孙卿闻言,心头骤然一紧,立刻将那点冒头的冲动死死按下,脑袋垂得更低,视线所及,只剩下赌桌下各式各样、不停移动的鞋脚和污浊不堪的地面。
谭七的脚步,此刻正朝着最里面、光线也最昏暗的两张赌桌晃去。
在其中一张赌桌旁,他停了下来。
谭七已经看到,旁边那桌赌徒里,有两个身形格外瘦削、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轻小子,正挤在人群里,亢奋地推着牌九。
那个看起来稍大一点的,嘴里斜叼着半截烟卷,一只脚踩在旁边的长条凳上,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贪婪,慢慢捻开自己手里的骨牌。他身边那个更显稚嫩的,则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用带着明显外乡口音的官话嘶声喊着:“天九!天九!给俺来个天九!”
“天——九——!”桌上,那赤红眼的年轻赌徒猛地将两张骨牌重重拍在桌上,发出一声怪叫,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娘滴乖乖!俺今天这手气,要冲天啊!”
山东口音。两个年轻人。
孙卿的余光,早已牢牢锁定了那桌。就是他们!不会错!
谭七不易察觉地轻咳了一声,身体微微侧转,用后背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声音几不可闻:“确认了吗?”
“确认!”孙卿的声音含在喉咙里,短促而肯定。
谭七的目光看似随意地环视全场,实则快速清点着场内明显是“看场子”的人数——明面上有三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双手抱胸,分散站在不同的角落,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场内赌徒们狂热的面孔上扫来扫去。
就在这时,孙卿用几乎感觉不到的力道,轻轻拉了一下谭七的后衣摆。
“七爷,您看右手边”
谭七会意,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向自己的右手边。
那里还有一扇虚掩着的木门,比他们进来的那扇更厚实,门缝里透出些许不一样的灯光,隐约能看见里面似乎坐着几个人影,姿态放松,像是在喝茶、聊天,与外间这乌烟瘴气的赌场像是两个世界。
那里面……又是什么人?是赌场更核心的人物,还是……别的什么?
孙卿的脚步,开始借着谭七身形的掩护,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地向那扇虚掩的门边挪动。她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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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七心里却有些急了。
他们进来的目的只是确认目标,多待一刻就多一分风险。
孙卿这姑娘胆子太大,万一节外生枝……这赌场暗道复杂,外面虽有战士接应,但真出了事,找进来也需要时间。
此刻他们如同置身狼窝,四周都是贪婪而危险的眼睛,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但孙卿的脚步,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距离那扇虚掩的门不远的位置。
谭七心中无奈,却不敢有大动作阻止,只能装作一脸嫌弃地打量着赌档里那些赌徒的癫狂模样,墨镜后的眼神却时刻瞟着那三个看场大汉的方向。
幸好!那三个人的注意力,似乎全被赌桌上激烈的牌局和不断进出的钞票吸引了,并未特别留意他们这两个“生客”的细微举动。
孙卿低着头,目光飞快地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朝里屋窥探。
里面应该是个小房间,视线所及只能看见几双男人的脚,都穿着普通的布鞋或旧皮鞋,人应该是围坐着。
其中一个,还悠闲地跷着二郎腿,鞋底对着门口方向。
孙卿心中略感失望,听不见里面人说话,也看不清脸。
罢了,先出去,通知公安局的同志来抓人才是正事。
她正准备撤回脚步,跟随谭七离开。
忽然,她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
那双跷着的二郎腿……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色的皮鞋。
那皮鞋的款式……她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