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伙计圆滑地试探着,笑容不变,“我们这儿就是清清白白卖碗粗茶的小茶馆,可没别的买卖。”
“册那!”谭七脸色一沉,猛地啐了一口,回头就冲扮作跟班的孙卿粗声吩咐,“走!去找九麻子!这死棺材竟敢耍你七爷我!今天非把他屎打出来不可!”说着,作势就要拂袖而去。
那伙计一听“九麻子”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九爷——南汇这一带以前谁不知道?那是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帮会头子。
这镇上的偏门生意,以前哪个敢不按月给他孝敬?
也就是解放军来了以后,九麻子才消停了,好久没见他的踪影。这人开口就直呼九麻子名号,还要找他算账……
“欸……这位爷,您……您是九爷的……?”伙计赶紧上前半步,语气软了下来。
“道上人称谭阎王!谭七就是我!”谭七停住脚步,摘下墨镜,斜睨着那伙计,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
“哎哟!是七爷啊!”伙计这回是真的大吃一惊。他虽没见过谭七本人,但早些年确实从九麻子嘴里听说过,他在浦西南市那边有位了不得的“大哥”,诨名就叫“谭阎王”,是真正在血水里趟出来的老江湖。
没想到今天真人到了眼前!
一直靠在柜台后冷眼旁观的掌柜,此时也睡意全无,三步并作两步绕了出来,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勤又带着几分敬畏的笑容:“七爷的名号,那可是如雷贯耳!失敬失敬!只是……您今天怎么有空屈尊到我们这浦东乡下小镇来了?”
“来买处宅子,”谭七信口胡诌,重新戴上墨镜,语气随意中带着点厌倦,“浦西那边,现在满街都是解放军,规矩多,不好混。索性跑到你们这乡下地方,图个清静,养老。”
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怎么着?七爷我想玩两把,你们这场子……今儿没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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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着!开着!”掌柜的连忙点头哈腰,朝那伙计使了个眼色,“七爷您尽管玩,尽兴!有啥需要的,随时吩咐!”伙计会意,立刻侧身,恭敬地引着谭七和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孙卿,朝茶馆后堂那扇不起眼的窄门走去。
穿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空气变得愈发浑浊。
伙计在一扇看起来厚重的小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然后臊眉耷眼地朝谭七讪笑道:“七爷,里头就是,您……您随便玩。”
谭七没搭理他,抬脚迈了进去。孙卿低着头,紧紧跟上。
门内,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眼前是一个相当宽敞的屋子,比前面的茶馆大得多,却闷热异常。
七八张大小不一的赌桌摆开,每张桌子周围都挤满了人,或坐或站,黑压压的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呛人的烟味、汗味,还有廉价脂粉和隔夜食物的馊气。
巨大的嘈杂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骰子在盅里哗啦作响的清脆声、牌九拍在桌面的啪啪声、兴奋的狂叫、懊恼的咒骂、输光后的哀嚎、赢钱者的得意大笑……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孙卿虽然始终低着头,一副胆小畏缩的跟班苦相,但眼角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快速而隐蔽地扫过一张张赌桌,掠过那些在昏黄灯光下因贪婪、亢奋或绝望而扭曲的面孔,搜寻着刘望福、刘望田那两个亡命徒的身影。
谭七不愧是老江湖。
他并没有急着上任何一张赌桌下注,而是背着手,像个巡视场子的老大,不紧不慢地在各张桌子之间踱步。
每走到一张桌前,他会停下片刻,似乎是在观察赌局,有时还对着某个赌客押的注微微摇头或点头,一副行家里手的派头。
停留这片刻,正是为了让紧跟在他身后的孙卿,能有足够的时间看清那一桌每个人的脸。
他就这样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巡视”过去,墨镜后的目光深不可测,粗重的金链子在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赌徒们大多专注于眼前的牌局和骰盅,偶尔有人瞥见这个气派不凡的生面孔,也只当是哪里新来的阔佬或过江龙,并不多加理会。
整个场子沉浸在一种狂热而封闭的氛围里,只有金钱和运气是这里的主宰。
几张桌子转下来,孙卿仍未发现目标,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她正想着是不是该趁无人留意,稍微抬一下头,扩大搜索范围,耳畔却传来谭七压得极低的、几乎只有气息的声音:
“千万别急!沉住气……这场子里,有人盯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