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到几乎不用思考,记忆深处的图像便自动浮现——锃亮的鞋面,特定的鞋头弧度,鞋帮与鞋底衔接处那细微而独特的缝线方式。
陆国忠就有一双几乎一模一样的。
那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样式。那是抗战胜利后,保密局(军统)配发给内部科级以上干部的所谓“福利”,实际上也是一种半制式的装备,既是身份象征,也带着某种隐蔽的统一性。
陆国忠那双,还是当年钱丽丽……送给他的。
这双鞋,怎么会出现在浦东乡下一个小镇赌场的里屋?穿在一个跷着二郎腿、看似悠闲的人脚上?
孙卿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强迫自己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身体却微微僵硬。
原本以为只是抓捕两个行凶的恶徒,怎么……会扯出这个?
局面瞬间变得复杂而危险。
孙卿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
这地方……绝不仅仅是一个乡下赌档那么简单。
那双皮鞋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表面的混乱,照亮了背后可能隐藏的、更深的阴影——这里,很有可能是敌特分子隐蔽活动的一个据点!
“七爷,”孙卿用尽全力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压得极低,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紧绷的颤音,“我们马上离开!快!”
谭七虽然不清楚孙卿具体看到了什么,但听她这语气,心知情况绝非寻凶抓赌那么简单,必定是发现了更要命的东西。
他久经风浪,此刻毫不拖泥带水,也不再“巡视”,径直转身,朝着来时的那扇小暗门大步走去。
手刚搭上门把手,门就从外面被拉开了。
那个尖嘴猴腮的伙计,竟然就守在狭窄的通道里,脸上堆着假笑,眼神却带着审视:
“七爷,您老怎么……这就要走?不再玩会儿?”
谭七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不耐烦,他摘下墨镜,用镜腿点了点里间乌烟瘴气的赌场:“册那!就这破地方?全是一帮穷瘪三在瞎玩!连个像样的大局都没有,没劲!忒没劲!”他啐了一口,仿佛真的只是嫌这里赌注太小,不够刺激。
伙计一听这话,原本绷着的神经倒是松了些。
原来这位爷是嫌赌得小,看不上眼。
这倒合理,浦西来的过江龙,见过大世面,乡下小场子自然入不了法眼。
他脸上的笑容真了几分,忙不迭点头:“是是是,七爷您见多识广,咱们这小地方,哪能跟浦西大码头比。您走好,有空再来玩,下次……下次说不定有大场面!”
“告辞!”谭七不再啰嗦,重新戴上墨镜,朝伙计随意地一摆手,带着始终低眉顺眼的孙卿,快步穿过通道,回到了前面冷清的茶馆店堂。
经过柜台时,他朝那掌柜的随意抱了抱拳,算是打过招呼,脚下却片刻不停,径直走出了茶馆大门。
直到重新踏上那座小石桥,远离了那栋令人窒息的木楼,午后的河风带着水汽迎面吹来,孙卿才觉得胸口那团憋着的气总算能缓缓吐出。
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但眼神里的凝重丝毫未减。
“七爷,带我去邮局,我得立刻打电话!”她转向已经跟上来的五名战士,语速快而清晰地下达命令,“留三个人,分散开,隐蔽盯住刚才那家茶馆!注意,目标有两个,都是小年轻,山东口音,偏瘦!另外两个,跟我走!”
她必须立刻将这里发现的情况——不仅是那两个凶犯,更重要的是可能存在的敌特线索——向处里和公安局汇报。
每多耽搁一分钟,变数就多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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