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五年五月初五,长安,政事堂。端午的龙舟已在城外的渭水上竞渡了半日。鼓声隐隐传进皇城,被政事堂厚实的青砖墙滤得又轻又远,像隔了一层水听人说话。太子周载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四份捷报——刚从各地送来,墨迹犹带潮气。狄昭的字迹向来潦草。这一份却写得格外工整,像是誊抄过好几遍。他说三路骑兵已攻克象雄东线前哨,象雄王在雪山南侧被围后自尽。但周载注意到,折子后半截有一行被涂改过——原写的是象雄王自刎,涂掉后改成。狄昭很少改字。周载盯着那处涂痕看了片刻。象雄王是自尽,还是被逼自尽,或是有人替他——这一字之差,将来写进史书里,便是两笔。折子末尾附了一张单子:昌都以西新设流官十二员,首批讲武堂高原出身的学员已全部分回原籍,充任基层军官。名单上有个名字被朱笔圈了陈安,周载认得这笔迹,是父皇批的。程端的捷报最短:雷巢军突袭东草蛮核心部落,摧毁乌木面具指挥体系。草原集结能力,不复存在。就这些。没有伤亡数字,没有缴获清单,没有二字。但折子背面粘着一张窄条,是程端亲笔:陇西、张掖、酒泉三镇守将,虚额合计一万七千四百余人。现已押解入京。饷实合一之制,即日起推行。臣请殿下准雷巢军暂驻北境三月,待新制落地,再议归建。周载将窄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更淡,像是后来补的:东草蛮王帐焚毁前,臣亲见一人北遁。身形似宇文氏。未追。李光的折子最厚,并非字多,是夹了东西。半幅烧焦的旗帜残片,经纬粗粝,触手有海盐的涩感。折子里说,舰队焚毁天竺北方邦铁料中转港,火起时,港内堆积铁料约四千石,皆天竺运往高原之兵甲原料。臣令舰队封锁港口三日,待火尽后登岸查验,铁料俱成铁渣,无可回收。天竺使团已抵杭州和谈,条款抄本附后。周载翻到条款末尾。周景昭要的,不是赔款,不是称臣。是铁料透明——大夏派观察员常驻曲女城,监督铁料去向。天竺人以为让出港口便能换太平,却不知账本一旦摊开,便再也合不拢。李光在条款抄本旁写了一句批注,字迹飞扬,像是酒后所书:天竺人哭丧着脸签字,签完还问臣要不要喝他们的椰子酒。臣没喝。他们的酒酸,不如咱们剑南烧春。周载嘴角动了动。没笑。杨延的折子来得最晚,驿马跑死了两匹,信使进长安时,嘴唇裂着血口子。他说昆仑山北麓的驿道又往西推了四十里。军屯设了三处,屯田千顷:春麦已下种,预计秋收可支驻军三月之粮。计划将控制线延伸至葱岭西侧,但水泥不敷,臣请从南中调拨,或改以夯土筑路,缓进三年。折子末尾附了一幅草图。驿道蜿蜒如蛇,在昆仑山的褶皱里时隐时现。图角有一行小字:此处海拔四千七百丈,士卒夜不能寐,头胀如裂。臣试以醋熏蒸,稍缓。请太医院拟方,随下一批粮草送来。周载将四份捷报并排放好。紫檀长案上,象雄的涂痕、北境的窄条、东海的焦旗、西域的草图,像四枚从不同方向掷来的棋子,落在一个棋盘上。杜绍熙将捷报摘要念了一遍。语调平缓,像在念一份寻常的节礼单子。萧临渊听罢,合起面前的邸报抄本。四路皆捷。他说,大夏立国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局面。停了停。但四路同时收兵,钱粮调度是个大问题。他看向周载。不是请示,是陈述。李光的舰队在返航途中,需要靠港补给。乔安在暹罗湾设置的补给点,一共储备了多少粮秣弹药,能不能撑到所有舰船完成休整?周载没有立刻回答。程端的雷巢军战后要补充人员。萧临渊继续道,雷巢军不在常设军镇编制之内。兵员从哪里补?从各军抽调,还是从讲武堂直接分配?他顿了顿,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还有狄昭那边。高原西部的驻军,要改攻为守。以前打的是运动战,粮草弹药随军携带。现在要长期驻防——他抬起眼,得先算清物资。臣粗略估算,萧临渊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昌都、牦牛走廊西段、雪山南侧,三处各设一座常备军械库。每座至少储备三个月以上的粮秣、弹药、冬衣。他将纸放在案上。水泥要从南中翻山越岭运上去,运费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比水泥本身还贵。这些账,萧临渊收回手,都要在户部秋粮征收之前算清楚。周载将目光转向户部尚书陆绍安。陆绍安拨了几下算盘。珠子碰撞的声响,在政事堂里显得格外清脆。殿下。他头也不抬,今年春赋已入库。江南盐课因晒盐法推行,比去年多收了不少。,!算盘停了。高原驻军改制的预算,臣可以单列一册。军械库的物资调拨他终于抬起眼,臣建议从交州和暹罗两处分流。交州就近供应水泥和铁件,暹罗供应稻米和干粮。乔安的补给点,陆绍安将算盘往案边推了推,已能覆盖暹罗至马六甲的海路。这条航线,可以继续用。他停了停,像是还有话,又像是算盘珠子没拨完。但北境饷实合一的账陆绍安的眉头皱了一下,还没有算完。臣需要各军镇重新上报实额。兵员、马匹、军械,逐项核算。按新标准他伸出三根手指,两个月。全部核账,限期完成。周载点了点头。他转向高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北境核账,由户部与兵部联合派员。赴各军镇,实地复核。限期他顿了顿,两个月。高靖抱拳:臣领旨。高尚书,周载的目光没有移开,雷巢军补充兵员的事,兵部可有方案?高靖的拳头没有松开。雷巢军编制特殊,不宜从常规军镇抽调。臣建议他斟酌了一下,从讲武堂近两期卒业学员中,择优选拔。另从北境各军镇选锋营中,挑选有实战经验的老卒,作为骨干补充。此事需程端统领提供具体需求清单,臣再拟定选拔方案,最后报陛下。周载应下。工部尚书王枢衡又呈上了江南水利工程用水泥的追加拨付申请。周载看完,一并批了。散议时,已是正午。周载将四份捷报折好,收入袖中。对乔陆英说:端午的龙舟还在渭水上划。他顿了顿。这些捷报,便是今日最好的节礼。你去安排一下。让礼部拟一份邸报,将四路捷报摘要刊发天下。让各州县都知道——他望向窗外。渭水的方向,鼓声已经稀疏了。大夏的仗,打完了。乔陆英应下。却没有立刻退出去。周载抬起头:还有事?乔陆英迟疑了一瞬。很短的一瞬。殿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太后这几日身子不大好。太医院说是春寒反复,旧疾复发。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下一个字的分量。二公子今日一早,便进宫去长信宫了。周载的手指在袖中的捷报上停住。纸角有些硌。他近来时不时进宫,问候太后。据宫人禀报——乔陆英的目光落在案角,太后似乎对这个曾孙,态度不错。几次都让他留在暖阁里说话。一说,便是整个下午。周载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墨汁在笔尖聚了一滴,没有落下。随即稳稳落在奏折上。一笔一划,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翊文是太后的曾孙。他说,他进宫问候太后,是本分。太后:()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