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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潜渊下(第1页)

独孤儇将佩剑上的五色盘长结轻轻放回衣襟内。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结上的纹路。郑公望着油灯跳动的火苗,继续不疾不徐:这三件事,要同时做。江南的事,让江南豪族自己去闹。我们只需在暗处递几根柴。蜀地的事,让蜀王和莲华教自己去折腾。我们只需在幕后牵一牵线他微微侧首,蜀王的幕僚里有我们的人。告诉他现在是天赐良机,他自然会蠢蠢欲动。长安的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独孤衍移向独孤儇,又从那几封旧弹章移向案角那幅重新挂起的渭水垂钓图,交给该做的人去做。独孤衍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最终没有出声。渭水垂钓,郑公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钓的不是鱼,是天下。姜太公等了数十年,才等到文王。他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杭白菊饮尽。我们等了这些年茶盏落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不在乎再多等几日。此番我们不是要在明面上去扳倒谁。是要让他们内部,先乱起来。他的目光落在灯焰上,火光在他眼底跳动。东宫那两位公子,近来走动颇频。二公子身边的幕僚,也渐渐多了。有些事,不需要我们亲自去动。只需让该起风的地方他微微停顿,起风。大夏这潭水,表面上澄澈,底下的泥早已被搅动了。郑公缓缓靠回椅背,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语:我们只需守着这潭水。等泥浮上来。东宫五月初二,长安东宫。乔陆英照例在卯时三刻到了值房。书房里的烛火已燃了一整夜,周载批完最后一份折子时,窗外天色已微明。他揉了揉额角,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这是紫阳书院首批卒业生的分配方案。他将一份刚誊抄好的名单递给乔陆英,老五从杭州发来的。乔陆英接过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优等生留书院任教,或进入宁州政务院、工司历练。其余按各州县实际需要分配。周载搁下茶盏,语气很淡,这批人大多是寒门出身,没什么背景。但水利、算学、海事这几科的基本功他顿了顿,很扎实。乔陆英又看了一遍名单,眉头微蹙:江南士族对实学一向不怎么买账。认为算学和水利不过是匠人之技,难登大雅之堂。他抬起眼:这批卒业生若分到江南各州县,多半会被当地世家排挤。排挤是必然的。周载的语气没有变化:但老五在江南修水利,修了这么些年,那些占湖的豪族、截水的豪绅,该得罪的早就得罪遍了。他微微倾身,声音低了些:再多得罪一些,也无妨。乔陆英静静听着。让吏部把这批卒业生优先分到太湖、黄浦江、海塘沿线这几个州县。周载的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点,这几个地方是水利工程的重中之重,也是豪族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让他们去碰一碰。乔陆英:碰输了怎么办?周载抬眼,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碰赢了,实学便在江南扎下了根。碰输了——他收回手,语气平淡,老五自然会替他们兜底。乔陆英应下,将名单收入袖中,却没有立刻退出去。周载抬起头:还有事?乔陆英迟疑了一瞬。殿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近来二公子身边,多了几个新面孔。周载的目光微微一动。其中有一个姓郑的年轻人。据查是郑公远房的子侄辈,去年恩科实学一科落榜后,一直在国子监旁听。此人文章平平,乔陆英顿了顿,但极善交际。与国子监几个寒门出身的实学生,走得很近。周载没有说话。二公子近来常与他乔陆英斟酌着用词,在工部值房谈水利图纸。一谈,便是整日。周载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晨光渐亮,廊下的雀鸟开始啁啾。翊文在工部观政,与国子监实学生交往,本是分内之事。但郑公远房的子侄辈这个姓氏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在长安城东通化坊那座宅子里,蛰伏了太久的人。他抬起头,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再三才放出来的:让人盯着那个姓郑的。不要动他。翊文那边他顿了顿,孤自己会问。国子监后巷五月中旬,长安城东通化坊。独孤衍从西市回通化坊时,天已黑透。他今日没有去酒肆煽动百姓。他独自去了国子监后巷。一家极不起眼的旧书铺。铺子掌柜姓郑,是郑公远房的侄孙辈,在国子监旁听多年,与东宫那位二公子周翊文身边的几个幕僚相识。独孤衍换了一身极寻常的灰布短褐,混在傍晚散学的学生中出了坊门。,!他在东宫偏殿递牌子求见时,没有用自己的真名。用的是独孤氏远亲,代北旧族的名义。周翊文在偏殿见了他。乔陆英后来调阅内直局的记档时,发现那天的访客名录上,用蝇头小楷端端正正记着一行字:代北独孤氏求见。他在这一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原样放回。什么也没有说。蜀地梓州,蜀王周詹在蛇苑里坐了很久。那条竹叶青已从冬眠中醒来,懒洋洋地盘在石面上,信子一吞一吐。唐长史从阴影中走出来:莲华教教主遣人来问。蜀王没有抬头。上次王爷说不做第一条蛇。如今宁王的兵还在昌都,天竺人已经跪了唐长史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王爷还等什么?蜀王将空锦盒拿在手里,反复转着。那是隆裕三十年,周景昭送回刺客幼子耳朵时附赠的锦盒。盒是空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他总觉得那只耳朵还在盒子里。隔着一层薄薄的木胎,能听见它落进盒底时那一声极轻极闷的响。莲华教想动,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便让他们先动。本王不做第一条蛇。他将锦盒举到眼前,对着蛇苑里昏暗的光线端详。剑阁的郭崇韬,是顾贵妃当年推荐的人。凉州的许荣,是许美人的哥哥。这两枚钉子,本王等了好些年,等他们死。锦盒在他手里转了个圈。他们一个都没死。如今郭崇韬老了,许荣也老了他放下锦盒,看向那条竹叶青,但他们的兵没老。唐长史从阴影中微微倾身:王爷的意思是?让他们动一动。不是让他们出兵。蜀王的声音低了下去,是让他们给梓州施加点压力。让宁王以为,蜀地已不稳。他顿了顿,像是在对那条蛇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宁王被缠在江南。蜀地若再起烟尘,他势必分兵西顾。他一分兵,江南的豪族便会更肆无忌惮地闹。蜀王缓缓靠回椅背,嘴角牵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这盘棋,本王不下。看他们下。唐长史应下,退入蛇苑的阴影中。那条竹叶青抬起头,望着主人手中那方空锦盒。盒子里没有耳朵。但蛇信子一吞一吐,像在品尝空气中某种只有冷血动物才能嗅到的、来自多年前剑门关外的血腥味。:()从闲散王爷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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