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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浮泥 下(第1页)

五月初五,长信宫。周翊文跪在太后暖阁的软榻前。双手将一碗刚煎好的汤药,捧到榻边。汤药是太医院开的方子,他亲自盯着药僮煎的,当归、黄芪、党参、白术。都是极寻常的几味补气药材,寻常到让人不会多看一眼。太后靠在织金引枕上,接过药碗,喝了几口。然后搁下碗,望着这个跪在榻前的曾孙。殿外,端午的龙舟鼓声隐隐传来。暖阁里安安静静,只有鎏金博山炉中的安神香,在袅袅升起。在工部观政,如何?回曾祖母,周翊文的声音很轻,王尚书近来让孙儿整理江南水利的水泥护坡图纸。打算编一部《江南水利考》。他顿了顿,到时候,请太祖母过目。太后微微点头。你皇祖父年轻时,也喜欢水利。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窗棂上,像是穿过了很多年。那时候他不还是太子,你曾祖父让他去荆楚治水。他在江陵一待,便是大半年。回来时人瘦了一圈。但眼睛太后收回目光,落在周翊文脸上,是亮的。你做这些,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他会欣慰。周翊文垂下眼帘。孙儿只是想,他说,替父亲分忧。太后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然后缓缓闭上了眼。有些乏了。她说,你先退下吧。周翊文跪安后,退出暖阁。在廊下站了片刻。廊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他望着那几株石榴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顾贵妃就是在这几株石榴树下,教他认字的。那时候他还小。被宫女抱着站在树下,看石榴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顾贵妃乌黑的发髻上。如今顾贵妃已去了多年。石榴花年年开、年年落。他转身往宫外走,在长信宫门口,碰见了乔陆英。乔陆英是来给太后送端午粽子的。食盒里装着御膳房新蒸的红枣粽,还冒着热气。两人打了个照面。周翊文微微颔首,错身而过。乔陆英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巷尽头。然后提了提食盒的提梁,继续往暖阁走去。他在东宫当差多年。早已学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放在心里。五月初十,东宫偏殿。周翊文在书案前翻看那本札记,札记已快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像一幅用墨线织成的地图。北境军镇的兵员虚额、黄浦江的水泥护坡裂缝以及郑公宅中失踪的渭水垂钓图。独孤衍在西市酒肆里煽动百姓说的那些话他将长安城里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脉络,一笔一笔记下来。他翻到夹了天竺使团和谈条款抄本的那一页,手指停住。条款末尾的空白处,有一行他自己的字:宁王叔此招,实握天竺军工命脉。天竺人以为让出港口便能换太平,却不知账本一旦摊开,便再也合不拢了。搁下笔,他将札记合上。铺开另一张信纸,给三皇叔周墨珩写信。北境饷实合一的账目繁杂。幽州以北几个军镇的核账进度,比预期的要慢。笔顿了顿。最近得了两匹好马。吐谷浑的河曲马,性子温顺,适合北境长途奔袭。已让人送往幽州。他搁下笔,将那封给三皇子的信放在枕边,吹熄了灯。窗外长安的夜色沉沉。东宫偏殿的廊下,只有几盏宫灯在风中微微晃动。他躺在黑暗中,望着被窗纸滤得极淡的月光。忽然想起今日在工部值房,与那个姓郑的年轻人谈论水利图纸时的场景。此人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并非那种锋芒毕露的聪明,是沉在水面下的、让人不易察觉的机敏。他自称是郑公远房的子侄辈,在国子监旁听多年,对江南水利的水泥护坡工艺极感兴趣。希望能有机会,去紫阳书院实地观摩。翊文没有立刻答应他,只是让他先替自己整理一份江南水利的档案摘要。他做得很认真,三天便交了上来。蝇头小楷工工整整。比国子监许多正式生员,都强。国子监后巷,那家旧书铺。独孤衍仍穿着那身极寻常的灰布短褐,将一本澄心斋新刻的《诗经》足本,放在郑掌柜面前的案上。郑掌柜是郑公远房的侄孙辈,在国子监旁听多年,与东宫那位二公子身边的几个幕僚相识。此刻正用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书页边缘的尘灰。独孤衍压低了声音:那个姓郑的年轻人,已在二公子身边立稳脚跟了。二公子让他整理江南水利的档案摘要。这便是他顿了顿,信任的第一步。接下来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郑掌柜将《诗经》放回书架最上层。转过身来,望着独孤衍。二公子是个聪明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书架上的灰尘。,!聪明人的弱点,是不甘。不甘被大哥压着。不甘被宁王的光芒罩着。不甘将来史书上,只留下太子和宁王的名字——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虚虚一划,而他只是一个在工部帮闲的皇子。独孤衍的眉头皱了一下。这种不甘,郑掌柜收回手,不需要我们去种。它自己会长。我们只需给他递工具。他要整理江南水利档案,便给他最详尽的档案。他要拉拢国子监实学生,便给他最得力的实学生。让他觉得,郑掌柜的声音更低了,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等他习惯了这种掌控——他顿了顿,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们再把绳子收紧。独孤衍从书铺后门出去。消失在国子监后巷的夜色中。郑掌柜独自站在书架前。将那本《诗经》重新抽出来,翻到扉页。页脚极小的澄心斋三个字,在烛光中泛着极淡的光。他望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槐安还在时说过的一句话,大夏这潭水,最深的不是宁王。是那个将来会坐上皇位的人。至于那个坐上去之后会怎么样槐安当时笑了笑,没有说完。郑掌柜将《诗经》放回书架,吹熄了柜台上的油灯。黑暗里,只有书页的余香在静静弥漫。像一片看不见的墨痕,渗入夜色的纹理中。东宫书房,周载在灯下批阅刑部呈上的北境军镇案结案题本。窗外,长信宫的宫灯不知何时已熄了。乔陆英端着一盏新沏的蒙顶甘露走进来。将茶放在他手边,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极薄的密报。密报上说:那个姓郑的年轻人,原名郑桓。郑公远房侄孙辈。在国子监旁听多年,自称对江南水利感兴趣。已被二公子留在工部值房,做文书。二公子近来还让人从吐谷浑买了多匹河曲马。几匹送往幽州,给了三皇子。另几匹——留在了自己马厩里。这些事本身都不算什么。一个皇子给自己添几匹马,用几个文书,多进几趟宫。换作任何一位皇子,都不过分。但密报又提起:太后近来咳嗽好了些,夜里能睡整觉了。二公子进宫的次数,却比从前更勤了些。太后留他说话的时辰,也越来越长。周载将茶盏端起来,轻轻呷了一口。放下时,瓷底磕在紫檀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密报上那些事,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算出格。可那个姓郑的是郑公远房的侄孙辈。郑公,通化坊那座宅子。多年前槐安落网时,便已浮出水面的名字。翊文知道这件事吗?以他这些日子在工部观政的缜密程度,不可能不知道。知道还要用,那便不是疏忽,是选择周载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将密报折好,放进抽屉。对乔陆英说:那个姓郑的,继续盯着。不要惊动翊文。河曲马的事,不必管。他送几匹马给三哥,是人情往来。拦了,反而生事。他顿了顿,太后那边周载的目光落在灯焰上,明日孤亲自去请安。顺便,他说,看看翊文都陪太后聊了些什么。语气极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但乔陆英跟了他多年。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分量,太子殿下从不轻易说两个字。他说便是要亲自去看了。:()从闲散王爷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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