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得很好,但别再假设了。”于是乔斯林平静地说,“先专注眼前吧。想法子弄清楚我们在哪里,然后找个落脚地。”
其实本不至于如此狼狈。作为一个被召唤的魔鬼——按照地狱生物百科全书上说——是可以在某些特殊的地理环境,通过某种传送术穿越晶壁、回到九狱里去的。
但问题是乔斯林没问艾西莉该怎么办。因为当时他觉得自己绝不会再回到那个鬼地方去,而且即便要去,也是通过法师塔内的地狱传送门,自由、可控地回去。
所以这又是为从前的那种不负责任的狂妄所付出的代价,一直以来的特权叫他没养成为自己预留退路的习惯。在这一点上,现在他有点钦佩艾德里安——他一直是那么的谨慎,提前设想最坏的结局。
不过那多半也是自己的功劳。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两个人都在试着用彼此所知道的知识来定位,但一直忙活到天上出现星辰,也没弄清楚眼下的具体位置。
期间他们用找到的木头搭了一个框架,弄了一个凉棚,把阿曼达搬了进去。需要淡水,乔斯林就尝试使用造水术。这个法术的施法材料就是水,咒文也相当简单。但修习死心剑术的副作用显现出来了——每当他与魔网建立联系、要将法术从那里面“拿”出来时,都会出于一种叫人恼怒而无法克制的本能,令自己的意识从那个法术旁滑过去,从而导致法术失败。
就这么着,当夜晚的温度开始降低时,阿曼达的呼吸变得急促但微弱,皮肤上开始细小的紫红色斑痕。
“要不出意外,她很快就要出意外了。”格力高惋惜地说,“在那艘船上的时候你不知道她为你忍受了什么,我都没法儿像她那么干。唉,你应该早点把她带在身边的,殿下,她是个好女孩。”
“你这口吻听起来有点像私人会客室的经纪人。”乔斯林坐在阿曼达身边,把手伸进自己的袍子里,一边看着她身上尚未愈合的受刑伤口一边在自己的身上仔仔细细地摸。之前化成铁水泼洒进身体里的圣剑残骸,其中大部分已经感受不到了,但还有那么一些埋藏得比较浅,有需要的话他可以徒手把它们挖出来。
他不确定这种状态的圣物残骸能不能起到像那枚光辉女神圣印一样的作用,但他在考虑,在最坏的情况下,把其中一枚弄进阿曼达手掌里、然后尝试利用自己的体液叫她进行转化——也许有那么一点机会能叫她变得跟自己一样。
但女孩的生命力比他和格力高想象得都要更顽强一些,她撑过了一整夜。虽然情况在继续缓慢恶化,但至少到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她看起来离死去还远着。
这时候周围的大片舰队残骸已经消失了,海面重新变得清澈而蔚蓝。一个好消息是,海鸥出现了——作为白银港居民,即便再对航海一窍不通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但又过了两天,他们却一直没看到陆地。期间乔斯林给阿曼达喂了些燕麦,并在晚上的时候收集了一些露水。这些东西叫女孩仍旧虚弱地活着,但很显然的,她撑不了太久了,最多再过上十几个小时,他就必须做出艰难决定。
乔斯林忍不住想,现在需要一点好运或者奇迹——能忽然看到一片陆地或者岛屿,而且正好找得到治疗的药剂。这不是一个典型的白银港市民该有的念头:奥维多尼亚人才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这些东西上,而通常会选择更加务实的办法,譬如付出金钱,或者跟魔鬼做交易。
不过,要自己真的是光辉女神后裔,要现在身体里那些圣物残骸还留有神力,要那位星界神真能听到什么祈祷并且能帮上点什么忙——她应该也不介意真的多出来一位临时的魔鬼的信徒吧?
只要她不觉得那是一种亵渎就好。
于是乔斯林琢磨了一会儿,把他所知道的光辉女神教派的祷文改了改,然后,小声地嘀咕了一遍。
格力高对此感到好奇,想凑近些听乔斯林在说什么,但被他赶走了。他接着又嘀咕了一遍,仔仔细细地感觉身上有没有什么异样——譬如说得到了回应,或者要受到惩罚、挨雷劈之类的。
但什么都没发生,头顶的无敌骄阳继续高傲地放射光辉并把附近的海面映得波光粼粼。乔斯林忍不住耸了下肩,觉得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像是个蠢货——身体里的圣剑残骸绝对在慢慢搞坏自己的脑子,否则自己怎么会像那些热衷于捧着《家用祷文大全》、向随便什么乱七八糟的魔法生物祈祷、以求在第二天睡醒的时候钱袋能忽然变得鼓鼓囊囊的的主妇一样干这种傻事?
他站了起来,打算把一块圣剑残骸从自己的身体里弄出来——就在肋骨下方,摸起来有点硬,大概拇指那么长,他猜那一块是跟自己的左肝脏长在一起了。
就在这时候,他发现远处的海水当中忽然钻出来一个光头,然后他瞧见一个壮实的人类男性从水里探出上半身并朝这边招了招手,高声喊着:“嘿!我说,这儿的海胆真不错,对吧?”
格力高吓得跳了起来,而乔斯林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腰间摸剑,但没摸着。
你在茫茫大洋上漂了一两天,忽然从水里冒出个看起来高高兴兴的光头壮汉跟你打招呼,这事儿怎么看都相当诡异对吧?!
“什么?”乔斯林警惕地盯着那家伙,“什么海胆?”
壮汉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敌意,用双脚踩着水,高高举起手臂:“别紧张!我说,你们不是来这儿弄海胆的吗?那干嘛在这里转悠?我看见你们已经在这一带打了一天的转了——”
他伸手往后面指:“我就住在那边的岛上,每隔几天我都会来这儿弄点海胆——从这里潜下去就能找到附近最肥美的海胆——哦,好吧,别告诉我你们是……啊,你们的船只失事了?”
乔斯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说:“你有点格勒西亚口音。”
并且是个光头。
“而你有点奥维多尼亚口音,朋友!”
乔斯林点点头:“没错。那么,你不会恰好也是一位光辉女神教会的神官吧?或者至少知道怎么用法术把人给治好?”
壮汉高高兴兴地笑了一下:“你们的船上不会恰好有一位病患吧?好吧,女神和永恒骄阳在上,我从前的确是一个神职人员——需要我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