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么随着洋流漂了两个小时,把自己的记忆认认真真地筛了一遍——以那种旁观者的中立、理性的视角。
然后他意识到,要是现在身边正好有一个他自己,他夜袭群六⑨肆九三陆壹③伍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把自己干掉。
没错,他得承认,乔斯林·奥维因是个折不折扣的混蛋。这话不是什么自嘲、调侃,他就是个混蛋和人渣。
这种评判结果或许是因为他自己此时受到了影响:今天干掉艾德里安之后他正在向完全的魔鬼迅速转变,但在圣剑被轰进体内之后,他又觉得自己变得平静而理智起来了。
理智到,他完全接受了自己对自己的这种评判,并且,在面对头顶那轮无敌骄阳时,甚至有那么一会儿产生了一种要对其膜拜并为从前的罪行进行忏悔的冲动。
这叫他迅速意识到另一件事——目前自己所以为的“平静和理智”,或许也并非真正的理性。就像从前被高贵出身所附带的一系列无责任特权所影响的那样,现在,他极有可能正在被深入体内的圣剑残骸所影响。而且就力度来看,这玩意比那枚圣印的劲儿大多了。
于是他只能强迫自己停止思考那些道德问题跟过往记忆,而把注意力集中到阿曼达和格力高身上。
狗头人的胸膛起伏得大了些,鳞片也开始微微抖动,似乎就要醒来了。于是乔斯林伸手拨了拨他脸颊两侧的鳞片,低声说:“嘿!”
格力高睁开眼睛,然后一下子跳了起来,像从噩梦中惊醒。他往四周看了看:“天堂跟我想象中有点不一样——这么说天堂就是一片遍布残骸的大海?”
“第一,咱们这种人死掉之后肯定下地狱。第二,你没死,我把你们两个弄上来了。”乔斯林指了指阿曼达,“但她看起来不妙。你们俩是怎么在潜水钟里跑到海底下的?”
格力高张着嘴又往四周看了看,甚至小心翼翼地伸手试试水温,然后坐了下来,看起来相当失望:“好吧,我还以为我用不着去地狱受折磨了,看来我真没死。那么,感谢您,殿下,感谢您救了我,我就不计较您没帮我重建盗贼公会的事儿了。”
他观察乔斯林的脸色:“您的舰队叛乱了?”
“算是吧。”
“好吧,我就知道事情不对劲。回您的问题——您肯定能想得到我俩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对吧?反正之前有个魔鬼从那艘船里冒了出来,我俩就趁乱躲进那个潜水钟里,谁他妈知道怎么回事儿,那玩意就莫名其妙掉进海里去了?就是这么回事。没什么惊喜。”
应该是公海咆哮号遭到雷击的时候。船体一侧被击破,潜水钟因此坠海。
然后格力高检查了一下阿曼达,摇摇头:“您说您把我们两个从底下弄上来的?那我猜是潜水病——肺子里的气体钻进身体其他地方去了。”
“跟我想的一样。该怎么办?”
狗头人看了他一眼,好像很惊讶他会真的关心阿曼达的死活似的:“要是您有填充了医疗法术的水晶——”
“没有。”
“那要是能尽快赶到附近——”
“咱们在海上,被一股洋流推着走了很远,弄不清楚到底在哪儿。”
狗头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好吧,您说的没错,我们真的下地狱了。那么,没别的法子——要她的体质足够好,也许过几天能自己恢复过来。”
乔斯林点点头,不说话了。
格力高显得更加惊讶。他小心翼翼地盯着乔斯林看了一会儿:“您跟从前不大一样了,说不上来是哪里,但是不大一样。”
现在乔斯林不想讨论自己从前是个混蛋这个问题,于是只嗯了一声,并且开始在脑袋里回忆自己从前涉猎过的任何跟海洋、定位有关的知识,好搞清楚现在大致在什么方位。
格力高瞧着他,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开口:“要您不介意,能谈谈是怎么回事吗?譬如说什么公国机密、贵族秘史之类的——您的舰队发生了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在咱们遇到某个小岛之前,总得打发打发时间是吧?”
乔斯林叹了一口气:“跟你之前说的事情一样,同样缺乏什么惊喜。很常见的事,单纯的对于权力的争夺和背叛,以及不计代价的攻击手段。”
然后他把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我猜在盗贼公会里肯定也没少发生类似的事,而且更加残酷血腥,对吧。”
但格力高沉默了一会儿:“说实话,公会里的确也有不少背叛。但要说残酷,殿下,您别见怪,我们不常遇到父子相残的状况。”
乔斯林皱眉想了想:“这个指控是不是有点严重?据我所知我只是叫我老爸待在他的办公室继续干从前他喜欢干的那些事,到不了父子相残的程度吧?”
“不是说您,殿下。”格力高又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我只是做一个假设——您说那位暴风岛伯爵付出一支舰队和独女的代价来除掉您。但问题是,这么干他能得到什么好处?要是打算引发战争——少了一支舰队的他,在跟格勒西亚人的斗争中会很吃力。要说打算叛国,少了一支舰队的他同样会失去一些谈判的本钱。要说争夺铁王座……奥维因家族还有你的父亲,克拉伦斯·奥维因。他从事实和法理上都拥有至高王权,风暴岛伯爵不可能撼动他的地位。所以说——”
狗头人看着乔斯林的脸色:“您没想过那个可能吗?”
什么可能?继我哥哥之后,我老爸也想要搞死我?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事儿其实也挺符合奥维因家的做事风格。很久以前的奥维因王子可以干掉他父亲,现在另一位父亲为了自保而抢先干掉一个变成了魔鬼的儿子,听起来合情合理,而且能叫整件事逻辑自洽。
乔斯林挺庆幸自己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被迫想到这件事。至少,经历了今天之前的那些事,他不会对此感到特别愤怒,也就避免了再次做出错误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