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女孩虚弱地一手抓住舱顶的拉杆、一手环住他的脖子,乔斯林才说:“别把我的口水弄进你嘴里——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
有点分不清阿曼达现在在哭还是在笑:“没穿衣服,很不体面,身上全是伤疤——你干嘛从那天之后就把我们忘了?你是个混蛋!”
“没错,我是个混蛋。”乔斯林说,“原谅这个混蛋吧,他已经得到了报应。现在咱们想想怎么解决问题——水没法再往外排了对吧。”
阿曼达仰脸看了一眼:“至少能喘气了。”
乔斯林摇摇头:“泡在这里面人类撑不了多久。抱紧我。”
然后他搂住阿曼达,女孩顺从地抱紧了他,在他颈边说:“那怎么办?”
“得浮上去。要我没记错,我落下来的时候花了十几分钟——刚才舱盖被打开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不知道,像被一匹马撞了一下。”
乔斯林琢磨了一会儿,但意识到自己没法根据阿曼达所描述的感觉推测现在海底的深度——要是按照下落十几分钟来计算深度,打开舱盖的那一刻阿曼达跟格力高就该死去了。但她现在安然无恙,只是浑身冷得发抖,这意味着那股洋流带着自己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路,并且,要是足够幸运,来到了不是那么深的地方。
“不能在这儿待太久。低温症,你会死的。”乔斯林试着把格力高晃醒,但他没反应,不过要是真像狗头人自称的那样,他们是龙裔的话——从没人听说过龙会被淹死或者冻死,对吧?
于是他抵着阿曼达的额头,看着她的眼睛:“得赌一把。深吸一口气,打开舱盖,赌我能在你受不了之前把你带到海面上——”
阿曼达毫不犹豫地说:“没问题。”
可是有问题——乔斯林发现自己很难叫她暖和起来。她皮肤泛红,浑身发颤,眼皮也颤得厉害,就像一个困到濒临崩溃的人,她这样子不可能真的憋气十几分钟,恐怕就连几分钟都坚持不下来。
得做好准备,叫她可以中途换气。
有个法子。乔斯林想了想,觉得是自己喜欢的风格——至少眼下。
于是他把阿曼达转了过去,叫她背朝着自己:“抓着拉杆,盯着外面,要聚精会神——是看见有个人在窗外跳舞就赶紧告诉我。”
“……什么?”
“照我说的做。”然后乔斯林在自己胸口狠狠来了一下子——用破碎的指甲,在双1乳下到肚脐上的那么一片位置划了一道圆形的伤口。应该是嵌入体内的那些圣剑残骸还在发挥作用,伤口在复原,但不快。他把手指从伤口里挤进去,开始给自己剥皮。
事实证明人对疼痛的耐受度是可以提高的。经历过今天之前来自于自己或者别人的折磨,现在他对把自己活剥这事儿感到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咬住牙,当手掌在皮层之下移动的时候默默念叨“这是为曾经的愚蠢与狂妄所付出的代价”就好。
然后他把剥下来的皮弄成一个小袋子,对准潜水钟的出气孔并叫它膨胀起来——现在他拥有可以换气的东西了。
他把阿曼达拉了回来,向她展示手里这玩意:“一个气囊。听着,你抓着我的胳膊,我握着这个气囊。要是到了一半觉得受不了,就拍拍我的手。”
她显然有些神志不清了,没分辨出来这东西究竟是用什么制成的,但至少还懂得点点头。
于是乔斯林用右手为舱门解锁并拉动扳手,然后像一条鱼那样踩着舱壁用力顶了一下,把舱盖弄开了。他把格力高夹在腋下,开始迅速向上游去。
然后,大概一分钟之后,他获得了一个新的知识:原来大概水深两百米左右海底就会一片漆黑。现在他仰头向上看的时候,能发现海水变成了深蓝色的一片,甚至能瞧见鱼群从头顶掠过。他听过一种说法:从深水潜上去的时候最好在水里停留一会儿,于是他叫自己在水里浮动,并给阿曼达换了一次气。
现在她像是半梦半醒,在吃力地吸入皮囊里的空气之后,乔斯林不得不用左手捂住她的嘴巴和鼻子以防她在恍惚间把自己呛死。他依靠双腿缓慢上浮,在头顶的水面变成浅蓝直至透明的时候,发现水面上出现了不少阴影。
用不着费劲分辨,就能知道那是一些漂浮的木板、橡胶。洋流在把他带到这儿来的同时也把一些残骸带过来了——这绝对不仅仅是公海咆哮号之前的残骸,而应该是整支舰队的。因为当乔斯林终于浮出海面的时候,发现目光能看得到的地方全是漂浮的碎木板,就连骄阳之下的粼粼波光都被遮住了。
这就充分诠释了一个人处于不同境况时会用截然不同的眼光来看待问题。舰队和有可能成为同伴的年轻军官们都葬身大海了,这是坏事。但因此他们现在得到了可以暂时的栖身之地,这就是好事。
阿曼达昏了过去,但还有呼吸和心跳。乔斯林找到一截木质楼梯把他们两个弄了上去,然后在附近找用得上的东西。最终他搞到了两截碎裂的小艇和几个木桶,然后找到一些钉子。他没做过什么木工,但强大的力量省了不少事,他拼凑出一个木质平台,把两人重新搬了上去。
这时候他怀疑狗头人们常说的他们是龙裔这回事儿是真的了——叫下午的太阳晒了一气,格力高开始变得温暖,心跳开始变得有力。但阿曼达的呼吸微弱,而且开始轻微抽搐。
乔斯林因此又跳下水,希望能在附近的残骸里找到尸体。要那尸体碰巧是一名军官的,而且随身携带了填充某种治疗法术的水晶,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可这回好运没再眷顾他。他弄到一桶泡了水的燕麦、几个木头杯子和碗,一大块帆布以及一些粗麻布,除此之外再没找到有用的。
于是他用粗麻布给自己弄了一身袍子,然后坐在他的这艘“船”上,一边观察着阿曼达的呼吸,一边开始琢磨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
说实话,现在他感觉棒极了,又感觉糟透了。
一方面眼下他不得不待在海上,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除去这里之外,整个艾洛伦都在发生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可同样的,也没任何人或事再能把他卷进一堆麻烦里并叫他不得不做出一系列极有可能犯下大错的决定。
而另一方面,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