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最不喜欢男人发福的,所以当初对许多彩那侄儿许常林的憎恶,也不单是为他品行不端。
连带着对二老爷苏观的不喜欢,也与他臃肿的身段脱不了干系。
做男人,年轻时得像燕恪安水那样,中年时,也得与这周老板一般才好。
她笑嘻嘻把桌上一碗茶推到人家面前,“这茶我没吃过,周老板你吃。”
“我怎好吃三奶奶的茶?”
霈生却拣了桌上另一碗,端起来呷了一口后,方敛眉朝兰茉那头递一递茶碗,“这茶想是宋姨娘的?真是对不住,我一时没想到。”
那茶碗沿上沾着兰茉口上的一抹胭脂,童碧眼睁睁看着他将嘴巴合在那胭脂上吃了茶,心里陡地替他两个尴尬,忙转回那头吴王靠上坐了。
对过吴王靠上,兰茉倒是从容处之,“不碍事,一碗茶而已,周老板就吃了,难不成还要赔我?”
霈生笑了一笑,“我叫小厮再端一碗来。”
“一句玩笑话,周老板未免太当真了。”
兰茉笑着摇一摇手,“我正要问一问周老板,下轮竞价,周老板段老板预备出多少?”
霈生微笑着举起手来比一比。
“一万五千两?”
童碧吓一跳,“会不会吓退了燕钊?”
霈生立刻听出来,原来这场竞价是专为那嘉兴来的祝家夫妇设的。
商场上结仇是常事,也许他们苏家同那祝家夫妇有些过节。
不过他向来不是多事之人,况且按先前同宋姨娘商议的,最后是便宜了他和段老板,他也不打听,只缓缓摇头,“我看不会,那位燕相公大约就是冲着这批货才来的南京,不弄到手,怎能甘心?朝廷实行海禁,如今香料是物以稀为贵,何况这批货里还有龙涎香,大家越叫价,他越是舍不得丢手。”
这倒是和燕恪说的一样,童碧靠在那柱子上问:“要是他出近两万的价钱夺得这批货,真能赚到钱么?”
霈生笑道:“香料是笔好买卖,按如今的行情,他若熬得住,搁在铺子里零卖,哪怕两万到手,也能翻一番,可他要是借贷,就耗不起了,只能在南京转手给别的香料商,其实也能赚一点。
不过二位放心,南京香料行里,我和段老板自然会知会大家一声,没有人会收他的。”
童碧却又有些不明,“既然能赚这么多钱,那杨岐为何只开出八千五的底价?”
“这也很简单,一则,那杨老爷是做的无本的买卖,开多开少都是赚;二则,他背后的老板应当是急等着用钱;三则,这些香料只是底料,无论药用还是制香,都还要懂行的人二次精制,这些也是要本钱的。”
童碧点一点头,“怪不得这么些人肯出价呢,看来这香料生意倒是很赚钱。”
“要是不赚钱,怎么会有那么些人冒着偌大的风险出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谈笑间起了风,风向正朝着兰茉那头吹,细雨斜扫阑干,她那边吴王靠上坐不得了,霈生便请她到案前来坐。
童碧仍在吴王靠上,看他二人坐在一处,一个老成深邃,一个风韵沉敛,还真是有些登对。
两个人又说到彼此家务,感慨儿女,唏嘘尊长,颇有些中年人间的惺惺相惜。
连兰茉自己也恍惚,眼梢一瞟童碧,她靠在那柱子上正一脸无趣,她觉得她是带着少不更事的女儿碰见了这位少年时候的“旧相好”
,嘴里十句有八句的假话,但心头物是人非的怅惘倒是真的。
尤其当霈生笑说:“一晃眼,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真是——”
他摇了摇了头。
说得兰茉心下也是酸楚,低头笑笑。
远远地殿晖打着伞朝这亭子里望,真是好一副和睦画卷。
“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吊钩①。”
简直别有一种融洽。
谁说雏凤清于老凤声?周霈生这老凤一把年纪,不仍是风度翩翩,一样讨女人喜欢?
他在那假山旁略站一站,便朝亭子里走来,将手中三把伞一并靠在亭角,到案前作揖,“周二叔,姨母。”
霈生扭身点一点头,“连日不见你父亲,他还好?”
殿晖垂下手笑笑,“前一向还好,就是今日有些头疼,正在家瞧大夫。”
霈生一看那几把伞,猜他是特地来接人的,倒有些奇怪,从前可不见他如此孝顺苏观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