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意是想引众人也笑,谁知后头反有人笑她,“做生意不识字的大有人在,这位奶奶真是少见多怪。”
金岫笑意沉了沉,扭头去道:“都说苏家做生意了不得,我想家里的人必定都是能写会算的,问一问有什么?人家三奶奶还没说话,犯得着有人皇帝不急太监急么。”
这话无意中又点破那位焦公公的脸皮,吓得燕钊忙拉她。
却为时晚矣,只听那焦公公在上首咳嗽了两声,“大家伙就别啰嗦了,诸位都是做买卖的人,都有要事在身,哪里耽搁得起。
匣子拿过来,就由咱家代劳了吧。”
小厮将匣子打开,一张一张取出纸条来宣念,从八千五百两起,多是加一百两百的,念到“嘉兴祝家”
,果然如燕恪所料,整一万两。
后念到段老板周老板两家,一个出一万一千两,一个出一万二千两。
燕钊一听段周二人也肯出价超一万,心里寻思,这两位是南京香料行中的翘楚,他们肯出如此价格,看来这批货果真值得一拼。
可眼下入围的这二十家中,除段周两家,也有几家实力雄厚,这首一轮叫价,兴许只是摸个底,下回也许就叫高价了,要拿这批货,起码得预备足两万的本钱。
他所剩不过八千多两,今日敢叫到一万,还是前两日回去与表舅王斋荣说定讨借他千把两。
当时王斋荣已有些勉强,后头若再要加价,他那里定是再借不出多的了,恐怕只能去钱号借贷。
至于哪家钱号划算,还得回去向王斋荣打听打听。
于是这里一散,便与金岫赶着回王家去。
可巧天公不作美,来时还是好好的天,这会却淋淋漓漓下起雨来。
燕钊来时骑马,金岫坐轿,这时候回去,那轿也坐不下两个人,他只得仍冒雨骑在马上。
童碧送那焦公公后到门上,碰上他刚刚上马,含胸驼背地拉着那缰绳,在马上也不显得高大,反而一副窝囊委顿的精神。
她心念一动,喊了声:“燕相公!
你等一等。”
扭头吩咐小厮去取了把伞来,燕钊欲下马道谢,童碧朝他摆摆手,他只好在马上打拱。
听见轿中一声冷哼,不敢耽搁,忙叫轿夫走了。
兰茉并到童碧身旁来,低声笑叹,“你何必充这好心呢?二郎恨他恨得紧呢。”
童碧歪着脖子撇一撇嘴,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总之,像在替燕恪保留着一点过去。
他到底是燕恪不是苏宴章,要将从前都斩断,还是燕恪么?
兰茉见她脸上稀里糊涂,只好兀自摇头,“不过家里人的事情,咱们外人哪说得清楚?一家子总是你对不住我,我对不住你,谁又是一身清白呢?”
童碧双眼一亮,“您这话说得真是有道理欸,像读书人说的!”
“废话,你姨娘千真万确是念过许多书的人,说出句把在理的话,有什么好惊怪的?走吧,咱们进去等一等,这里两辆车都派去送人去了,等他们回来咱们再走。”
今日没带着敏知柳枣出来,只她二人坐在池边那八角亭中。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几个小厮在收拾池子对面那盈金榭,顺便也给她二人送了两碗茶到这亭子里。
隔会却见钱总管打着伞,由水榭内送着那周老板出来。
这周霈生偏弃了那爬山廊不走,走了九曲桥这头,望这亭子里来,“姨娘和三奶奶怎么还不走?”
钱总管在旁道:“今日姨娘三奶奶来得急,是坐宴三爷的马车来的,这会园子里两辆马车都出去送客了,得等一会。”
霈生道:“不如坐我的马车,我送二位回去?”
又不是一家子,怎么好男男女女挤在一辆马车上?兰茉马上起身回绝,“多谢周老板的好意,我们还是等一等,横竖我们也不赶着回去。”
童碧原要答应呢,听兰茉如此说,只好把话咽下。
见这周霈生站在亭外不像要走,就邀他进来,“周老板快进来,您在那里淋着雨呢!”
霈生仰头一看,那亭角上正有水滴下来,打在他右边肩膀上。
他笑着弹一弹,打发钱总管自去忙,便踩着石磴踅进亭来,瞟一眼兰茉,在这雕花圆案前坐住。
童碧知道他是四十来岁的年纪,不过一点笑意掩在唇上那一字髭须上,并没有老得讨人厌,反而显出些又风雅又睿智的风度。
便不禁联想翩翩,也许燕恪四十来岁时也是这样子,倒也很好看,他可千万别发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