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吩咐下去不久,范兴便回禀诸事已妥,定于次日巳时入宫觐见。
薄青窈微觉诧异。
代郡距晋阳路途不近,即便乘牛车日夜兼程,也需三四日方能抵达,何以这般迅捷?
但当下她也来不及多问,只当是有商户恰巧在晋阳办事,当晚细细整理了问询的思路和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对此次会面郑重以待。
三月春光正好,宫道旁柳丝拂地,嫩草铺了一路浅绿。
薄青窈提前片刻便到了偏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端坐于席上,静候商贾们入内。
待到约定时辰,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薄青窈抬眸望去,原以为会涌入一群商户,却见殿门处,只缓步走进一道青年身影。
身姿端方,眉目温润,正是晋阳崔家少东家,崔应。
薄青窈微怔,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讶异:
“怎么是你?”
崔应立于殿中,先行大礼叩拜,起身时身姿挺直,再无往日偶遇间的松弛温和:
“回太后,崔家商铺与联营商户遍布代地,代郡城中大半商户皆与崔家有供销托付之谊。数日前,他们便已联名传信至晋阳,求草民为众人主持生计,救一方商贾于绝境。”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字句清晰:
“一边是数百户商贾无路可走,无饭可吃,一边是朝廷政令难违,左右皆是为难,便是太后今日不曾召见,草民也已备好陈情书,今日便要入宫请见。”
闻言,薄青窈有些怔愣。
方才入耳那一声“太后”,让她骤然回过神来。
昔日微服偶遇,他在只有二人独处的时候,从来只称她一声夫人,那时只觉寻常自然,并无半分异样。
可如今这声恭敬疏远的“太后”,落在耳中,竟分外扎耳,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隔在了两人之间。
她思索片刻,随即抬手,示意殿侧设下的矮席:
“少东家请坐。”
话音落下,薄青窈心中已然明朗。
今日入殿的不是她的故交,也并非寻常商户,而是代地商贾公推的主事之人。
是来与她谈判交涉的。
薄青窈缓缓敛去眼底最后一丝暖意,神色渐趋端严,昔日偶遇相知的情分,被她尽数搁置一旁。
第68章
崔应敛衽坐于矮席,眉眼沉正端严。
薄青窈也并未再多迂回,开门见山道:“少东家既是为代郡之事而来,我也不用再赘述其中的来龙去脉,今日请少东家入宫,是想为此事寻一个妥善的解决之法,故而想先听听少东家关于代郡之事的看法。”
“是。”崔应微微颔首,将自己所了解的信息据实以告,大体与薄青窈先前知道的那些一样,并没有什么大的出入。
事情既为真,薄青窈便也摆出了自己的立场:
“我如今掌管代国庶务,官仓购粮之事刻不容缓,又关系到边关春防,一旦某个环节出了差错,轻则让边关将士寒心,重则引来匈奴窥探南下,到时整个代国岌岌可危,朝廷也并非要苛责代郡的商户,只是国情如此,实在难以面面俱到。”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案上的边军军报:“这购粮之策原是旧例,殿下亲政后着意放宽了许多,原先是以五成市价收储,官府又扣下七成符传,后改到六成价、官府只留六成符传,便是知道商户不易,在边防与商户生计之间取一个平衡点。”
崔应闻言,语气诚恳:“草民明白太后的一番苦心,也知晓朝廷已放宽政令,只是您有所不知……”
他话锋一转,眉眼间并未松开几分:“代地春粮的价格本就比其他诸国要贵些,商户从太原贩运过来,牛车脚力、关隘缴税、雇人照料,一路上开销不小,先前的六成价、六成符传基本能维持收支,稍有些盈利。”
“可近年来粮价上涨,许多商户都是亏本在应承这事,交粮越来越慢,而今岁起为优先保障官车转运军粮,留给商户的符传也从六成变为了五成,这更是雪上加霜。”
崔应面色沉沉:“货品运不出去,边市开不了,代郡大大小小的商户,连同依靠他们生意糊口的雇工当真是没了活路。”
薄青窈越听,心中越是沉重:“朝廷何尝不知你们的这些难处?可代国北临匈奴,三月春防最是薄弱,边军将士们守在边境,冬粮早已见了底,若是提高购粮价格,才刚充盈起来的国库不出一月便要耗空,后续军饷也没了着落。”
还有一点两人都未提及,代郡商户们连日在官府前聚众陈情,与官府的人已有数次冲突,还煽动围观百姓试图冲入官府之中。
代郡本就是边陲重地,若城中乱起来,城门守卫必定薄弱,到时引发的后果就是不可预计的了。
事态一日比一日严峻,现在需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