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刘恒与窦漪房离代之后,薄青窈便认命地收起了游山玩水的计划,每日卯时准时抵达承明殿听臣子奏事。
殿中文武百官依次奏报边事、农事、刑狱诸事,凡能决断的,她皆当场拟下诏令,若是事关重大、一时难以定夺,便暂且搁置,待散朝后细细斟酌,再行处置。
她行事果决稳妥,朝野上下倒是一切如常,和刘恒在时没什么区别。
而远在途中的小夫妻二人,一路缓行,走走停停,尽览沿途山水风光。
每隔几日,便会托人捎来一封简短的家书,还附上各地的土产风物。
与从前刘恒独自外出不同,如今信上的字迹一笔温朗、一笔娟秀,家书是两人合写,心意也是两份,一同跨越千里,送至薄青窈手中。
也还算有点良心。
代国都城里的残雪已在几日前彻底消融,檐角垂落的冰棱化作水珠,顺着青砖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地上,晕开一圈圈湿润的痕迹。
承明殿内,炭火盆早已换了新炭,火势温煦,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案上竹简堆叠整齐,皆是代郡内史送来的计簿,记录着早春边地的粮秣储备、市租商税、关隘车马通行数额。
按照汉初惯例,二月后冻土初融,代郡农户筹备春耕,粮种、铁农具交易渐起。
关市虽未完全重启,却也有商户提前贩运备货,官仓和粮草、市租收缴、车马符传通行数额,应较冬末有所回升,往年同期皆有定例可循。
薄青窈指尖抚过竹简上的字,目光在几行数字上骤然顿住,原本平缓的眉峰微微蹙起。
代郡上报,今年二月官仓的购粮数额,较往年同期少了三成有余,边市市租收缴亦减两成八,就连关都尉核发的车马符传、商旅通关记录,都少了三成。
郡内史在文末附注,缘由为“春寒料峭,道途积雪未消,牛车难行,商旅畏滞,故钱粮、通行皆减”。
若是寻常人或看得不仔细些,或许便会信了这番说辞,可薄青窈在代国经营多年,对代郡的农事、商情了如指掌。
今年入春后天气回暖极快,晋阳至代郡的官道早已修缮通畅,根本无倒春寒伤麦之说。
再者,宋昌昨日送来的军报里,还特意提了“关市将启,需商户备足皮毛、牲畜,以安边民”,全然没有农户迟疑、商户停运的只字片语。
两处文书,前后矛盾。
薄青窈的眉峰微微蹙起。
她沉吟片刻,提笔在素帛上写下密令,递给一旁的内史范兴:“范兴,你带两名亲信扮作粮商,轻车简从赶赴代郡,密查官仓和关市的实情,切记,不可惊动郡府官吏,只查商户、农户的真实境况,五日内务必回来。”
范兴领命,很快躬身退下。
薄青窈重新拿起竹简,目光落在那些锐减的数字上,心底泛起一丝隐忧。
代国本就国力孱弱,北御匈奴全靠边贸与农耕,三月青黄不接,若商户真的停运,农户购种不及,不仅会耽误一年收成,更会让边市空虚,给匈奴可乘之机。
五日后。
范兴快马赶回晋阳,一进偏殿,便神色凝重地躬身禀报:“太后,查清楚了,代郡的计簿,是瞒报。”
原来,虽然刘恒亲政不过一年,代国之中还有许多从上任代王那里沿袭下来的旧策,就比如现在代郡之中,官府的购粮之策。
这些年来,为充实边军春防粮草,当地官府会以代国名义向民间征购粮草和农具,但同时也为节省国库开支,当地官员会刻意压低收购价,仅按民间市价的六成征购这些货物。
商贾们多是小本经营,贩运粮种、铁犁需耗费车马费、人工费,按六成价卖给官府,商户不仅赚不到钱,反而要赔本。
更关键的是,今岁起关都尉为了优先保障官车转运军粮,将半数关市符传划拨给官用,民间商户能申领的符传少得可怜。
而汉初关市令明确规定,无符传者不得进入边关互市,一旦私闯,依律论罪。
商户们进不去互市,这么大批量的粮食和农具也卖不到乡野,可谓是两头受堵,损失惨重。
可商户们也不敢公然违抗朝廷的命令,便只能消极应对,暂缓向官仓缴粮、拖延贩运、关闭部分边市摊位,故意制造出“商户畏难停运”的假象。
代郡太守夹在中间,既怕触怒朝廷,又不敢逼反商户,便编造了“倒春寒”的借口,试图蒙混过关。
薄青窈听罢,心中已了然。
一边是边军粮草、王国大局,一边是商户生计、农户活路,两者不可偏废。
若强行压服商户,只会逼得商户倒闭、农户无种可购,代国上下动荡。
若全然退让,边军春防无以为继,匈奴铁骑随时可能南下,代国上下岌岌可危。
想来想去,薄青窈决定先见见代郡的那些商贾们。
毕竟只凭密报与臆测,终究难知民间实情,不如当面听他们陈情,之后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