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向院门——
“啪嗒。”
跟了他几十年的烟杆,掉在地上。
爷爷整个人僵住了。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嘴唇开始哆嗦,手指颤抖着抬起来,指向那位白发老者,却发不出声音。
白发老者同样浑身发颤。
他挣脱青年的搀扶,踉跄上前两步,老泪纵横:
“二哥……是我啊……老三……曹钦啊!”
苍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寻了你近八十年……从昆明找到省城,从省城找到威清卫……终是……终是寻着你了!”
“老三?!果真是你?!你还活着?!”
爷爷的嗓音嘶哑破裂,带着巨大的震骇与狂喜。
他一把甩开三伯来搀的手,几乎是扑了过去!
枯瘦的双臂死死搂住失散近八十年的胞弟!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睽违一个世纪后,在自家门前的阳光下,在满院宾客的注视中,紧紧相拥,泣不成声。
爷爷的哭声像受伤的老兽,压抑低沉。
三老爷的哭声更苍凉,仿佛要把这八十年的漂泊、寻找、绝望与狂喜,全都哭出来。
院坝里霎时死寂。
所有的喧闹、笑语、碰杯声,全停了。
妇女们偷偷抹泪,男人们红了眼眶。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位老人的故事。
三老爷曹钦,一九一一年生,命途多舛。
三岁丧父母,六岁失长兄,自此与二哥曹镇相依为命。
一九一六年,兄弟俩乞讨至昆明。一次领粥时难民堆被溃兵冲散,人群疯挤——
“我就那么一回头,二哥……就不见了。”
这一散,就是七十八年。
他当过童工,跟过马帮,在码头扛包,在饭馆打杂。最后在省城安家,进了运输公司,一干三十年。
可他从未停止寻找二哥。
他哪里知道,他苦寻的二哥,人生轨迹如此跌宕——护国军、八路军、抗日、解放、朝鲜……名字在阵亡名单上划过又添上。
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世界挣扎,始终无法交汇。
直到前些日子,三老爷在儿子家随手翻旧报。
《都市报》上一则消息:《威清卫发现抗美援朝老英雄曹镇》。
旁边附着一张照片——老人穿旧军装,胸前挂满勋章。
三老爷手抖得报纸都拿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