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放下寿桃,目光扫过满院老兵。他站在那里,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这个细节,我注意到了。
拜寿开始。
按家里旧例,从三伯曹江开始,晚辈们按长幼顺序,包括我玉女派的师姐妹们,排队上前,向端坐太师椅上的爷爷叩首拜寿,说吉祥话,领红包。
“祝爷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祝曹爷爷寿比南山松!”
爷爷一个个发红包,手很稳,眼神明亮。
年过花甲的三伯跪下时,爷爷笑着扶他:“老三,你也来凑热闹。”
红包照给。
轮到我。
我刚上前一步,正要屈膝——
“二狗!”爷爷大手一挥,声若洪钟,“你就免跪了!老子受不起!红包照给!”
满院一怔。
家人们露出会心的笑。萧逸他们眨眨眼,似懂非懂。
我摸了摸鼻尖,没说话,只是上前接过那封明显厚实的红包:“谢谢爷爷。”
爷爷深深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骄傲,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敬畏?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多言。
轮到徐秋怡时,她牵着曹珈曹瑶,三人一起跪下。
爷爷看着她们,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笑着递出三个红包:“好孩子,起来吧。”
双胞胎脆生生道:“谢谢老祖!”
丰盛的家宴过后,杯盘撤下,换上清茶瓜子。
我们一群小辈围坐在爷爷和各位老人身边。爷爷今天谈兴极浓,从凄苦的童年说起。
九岁丧父,十二岁亡母,紧接着长兄也走了,只剩下他和年幼的弟弟曹钦,给富户当放牛娃。
“放牛娃,知道是啥不?”爷爷问我们,“天不亮就得起,牵牛上山。牛吃草,你得看着。牛拉屎,你得捡——牛粪要交回去,东家要肥田。”
他顿了顿:
“有一回,牛踩坏了地主家的秧苗。地主家那少爷,比我还小两岁,拿着鞭子抽我。抽得背上全是血道子。”
院子里安静下来。
“小弟曹钦扑上去咬他胳膊。被家丁按住,打得半死。”爷爷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天晚上,我俩偷了东家半袋米,跑了。一路乞讨,走了三个月,到昆明。”
“为啥去昆明?”
“听说那里有饭吃。”
他讲起那段命运的转折,眼睛亮起来:
“浑浑噩噩间,我看见招兵旗。上面写着——‘护国讨袁,保境安民’。我不懂啥叫‘护国讨袁’,只听见招兵的说管吃管住。”
“就为口饭吃?”萧逸忍不住问。
“就为口饭吃。”爷爷点头,“那年月,能吃饱,就是天大的福气。”
他那时十三岁,谎报十六,领了军装,扛了枪。
“枪比我还高。”爷爷比划着,“汉阳造,老套筒。后坐力大,第一枪开出去,肩膀青了半个月。”
民国十六年,爷爷升任滇军连长,却憎恶旧军队欺压百姓的作风。
“看不惯!当兵的吃粮,就该保百姓,咋能抢百姓?”他跑回了祖地扎西。
他一位堂兄,时任国军营长,正奉命堵截经过扎西的红军。那堂兄见他回来,大喜,许以连长职衔要拉他入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