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八月一日,建军节。
马鞍山脚的小院里,晨曦刚爬上屋檐,民政部门和军分区的车就到了。
几位穿着中山装和军便服的干部拎着大红慰问信下车,后面跟着的小战士开始卸货——成袋的米面、整箱的粮油、新鲜的猪肉排骨,很快在院子里堆成小山。
作为四代从军的家庭,这份荣宠,沉甸甸的。
曹刚那份慰问金,徐秋怡收下了——她现在是二房实际的主事人。爸爸和哥哥那份,则交到了妈妈手里。
妈妈接过两个厚实的信封,手有些抖,没拆,只是紧紧攥着,眼圈慢慢红了。
这份特殊待遇,源于去年那场惊动军区的实弹演习。
我在医院躺着时,爷爷掀开衣服给我看伤疤,正好被爸爸的老师长撞见。
那位鬓发已白的老军人,对着爷爷,“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临走前,他在爷爷肩上重重拍了两下,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不久后,小姑父周卫华和民政的人重新核验了爷爷的履历,补发了退役军人待遇。
几十年,好几万。
爷爷拿到那笔钱时,手抖得比妈妈还厉害。他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腰——那因常年劳作和旧伤微驼的背,一下子像被注入了钢芯。
从朝鲜归来那年,爷爷就把生辰从农历二月初八,改成了阳历八月一日。
“我这条命是军队给的,”他说,“往后,我只过这个日子。”
第一个踏进院门的客人,是擒龙村的老会计汪老。
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精神却矍铄,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拄拐杖却走得稳当。他一进门就拱手:
“曹老哥!九十大寿,福气啊!”
爷爷哈哈大笑迎上去:“汪老弟!就等你来开席!”
院落渐渐喧闹起来。
陆续到的,都是爷爷当年的老部下、老战友。
有他当滇军连长时的一排长,九十多岁,走路颤巍巍;有八路军386旅时期一起杀鬼子的兄弟,缺了只胳膊,笑声却洪亮;有红军时期就投身革命的前辈,腰板挺得像松;有解放战争并肩冲锋的同伴,脸上留着弹片划过的疤;还有从上甘岭一起爬回来的老战友。
这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有的被儿孙搀着,有的自己拄杖走了十几里,有的甚至从外省坐了几天的车。
就为了和他们当年的“老连长”、“曹队长”、“老曹”,再聚一次。
院子里很快坐满了。
长条凳、小板凳、砖头,都坐了人。
烟雾缭绕——老人们抽着旱烟纸烟,咳嗽,笑,拍彼此的肩膀,喊当年的绰号。
“铁蛋!你还活着呢!”
“狗剩!你也没死啊!”
“哈哈哈!阎王爷嫌咱们太闹,不收!”
一个缺右臂的老人用左手拍爷爷肩膀,声音震得麻雀乱飞:“老连长!当年在山西,鬼子手雷扔过来,你一脚踢开!那脚法!现在还能踢不?”
爷爷大笑:“踢个屁!现在踢你一脚,老子自己先摔个跟头!”
满院哄笑。
院门外传来年轻人的笑闹声。
萧逸第一个跨进来,身后跟着苏雪、吴华、孙倩、黄燕……玉女派的人全到了,手里提着水果,挤挤攘攘进门,齐声喊:
“曹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爷爷乐得合不拢嘴,连连招手:“来了好!都坐!都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