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模仿当年口吻,声震屋瓦:
“三哥!我们是穷人根底,不该打穷人!该打的是那些地主豪绅!是欺压百姓的狗官!”
他略顿,纵声大笑:
“我这三哥当时脸就绿了!为何?因他家便是扎西鼎鼎大名的大地主!有良田百亩,长工几十个!哈哈哈!”
笑声稍歇,语气转冷:
“扎西解放时,他被拖到乡场上,公审枪决。”
他扫视我们这些孙辈,眼神锐利:
“若老子当年鬼迷心窍当了那连长,哪还有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早投胎去了!”
满院寂静。夏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
“后来啊,”爷爷压低嗓音,像在说一个秘密,“老子就借故解手,说肚子疼。翻墙溜脱!被他手下兵丁追撵,子弹‘嗖嗖’从耳边过,险些丢了小命!”
他眼睛亮起来:
“幸得,逃到山坳里,遇着一伙兵!他们头戴八角帽,缀红布五角星徽,衣领钉红领章,穿蓑衣草鞋,打着绑腿,面黄肌瘦,可眼睛里有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便是他们,救了受伤的我!给我包伤口,分我半块荞麦饼。随后老子就跟他们走啦!这一跟,就是几十年!”
他眼中,满溢对那支队伍最初的、最纯粹的认同。
爷爷喝了口茶,目光深远。
“红军改编为八路军那年,386旅那位黄埔出身的旅长找我。”
他模仿旅长的语气,惟妙惟肖:
“‘曹镇,听说你以前参加过护国军,是滇军的连长,’旅长背着手看我,‘我们这里,可没这么大的官给你当。’”
满院安静。
“我立正,大声说:‘报告旅长!只要能打小鬼子,哪怕是当个伙夫我也干!’”
爷爷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感慨:
“旅长笑了,拍拍我肩膀说:‘我们八路军队伍,也有你的袍泽。是护国军旅长。’”
“我当时就明白了——他说的是八路军总指挥!”爷爷挺直腰板,“后来,旅长没让我当伙夫,让我当了排长。他说:‘带过兵的人,就该带兵打仗。’”
掌声响起。老战友们点头,年轻人们眼神发亮。
爷爷与老伙计们,你一言我一语,追忆着并肩抗日、讨蒋、抗美的烽火岁月。
言至动情处,唏嘘不已,老泪纵横;说到酣畅时,抚掌大笑,声震屋瓦。
讲到抗美援朝,爷爷摩挲着在朝鲜负伤的那条腿——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
“上甘岭,597。9高地。我们连守了七天七夜。”
他声音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激动更撼人:
“打到后来,没水。喝尿。尿也没了,舔石头上的湿气。敌人炮火把山头削低了两米。泥土里都是弹片,抓一把土,半把是铁。”
他顿了顿,看向宇文嵩爷爷。
两个老人对视,眼中都有泪光。
“战后归建那天,”爷爷声音开始发颤,“我和宇文,互相搀着,回到团部驻地。”
他慢慢站起来。
宇文嵩爷爷也站起来。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院子里,像当年那样,互相撑着对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