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齐齐看去,只见天鉴缓步而来,身影孤零零的,衣色几乎融在不算浓重的夜色里。
他远远避着人群,显然是专程候在此处,只等萧晏路过。
萧晏带着陆晶晶和关早拱手见礼。
天鉴破天荒地还了礼,不等对方开口,就冲着萧晏单刀直入,“我有话问你。”
此刻他要问什么,需不需要借一步说话,尚未可知。
萧厌礼却先一步“善解人意”,“既如此,我先回避。”
陆晶晶见他这么有眼色,也忙拽了关早,跟他一起走。
萧晏还想嘱咐萧厌礼,回去吃些软和食物垫垫,别让肚子空着。
可对方步履匆匆,转瞬间已拉开距离,直逼石子路的尽头。
“走。”天鉴转身,率先回到僻静的假山旁。
萧晏也便暂且搁下萧厌礼,揣着疑惑跟上前去。
他心中坦荡,如今仙云榜位次已定,对方再是不甘,也不至于跑来报仇,天鉴也不是这般为人。
二人在嶙峋的山石边站定,四下虫鸣阵阵。
“天鉴师兄要问何事。”
“你在莲台上,说的那句焚尽自身,何意?”
那是长夜自明的注解:至暗之中,心火不灭,焚尽自身,亦是光明。
萧晏眼神微闪,嘴上笑道:“就是没有外力可借时,只能依靠自身的信念,冲破长夜。”
“牵强,人若油尽灯枯,信念不值一提。”天鉴目光直视过来,语气变得强势,“如实说来。”
萧晏沉默片刻,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果然瞒不了你,焚尽自身……乃是字面意思。”
这才是天鉴预料的回答,“继续。”
萧晏垂下眼睑,看见石头缝隙中,飞出一点萤火,“以自身精血为燃料,以根骨为器,炼作灵力,为我所用。”
“……”天鉴听得皱眉,“此举与邪修的招数何异?”
“当然不同。”萧晏负起手来,坦然接下他责备的目光,“邪修算计的是别人,我只打自己的主意,与他人无害。”
这话乍一听有些道理,天鉴却觉得荒诞,“你我相差无几,凭借此招或许可逆,若对手不可战胜,你又当如何?”
萧晏再次一笑,如同闲话家常,“那就重复此招,直到战胜,或者……战死。”
天鉴面色微变。
似是觉得方才所言有些绝对,萧晏略作沉吟之后,又慎重地补充了前提:“我并非不能输,但总有不想输的时候,若不想输却输了……生不如死,倒不如殊死一搏。”
那点流萤散着微光,自二人中间浮浮沉沉地穿行而过。
天鉴久久无言,此时此刻的萧晏,让他产生一种初见一般的奇异观感。
“若没别的事,我便告辞了。”萧晏还记挂着萧厌礼,极有礼数地拱了手,才转身离去。
从始至终,他都端着副不卑不亢的温吞姿态,每一步都走得不宽不窄,规矩板正,直到渐行渐远、深入夜幕。
天鉴一直目送那抹白影被夜色尽数覆盖,才不吐不快:“疯子。”
他印象中的萧晏,各类规矩戒律、道德礼节无不恪守,举手投足、坐卧行走无不拿捏,但收效极佳,仙门大小盛会,玄空真人都会邀他出场,堪称仙门的一张门面。
这也是他最看不上萧晏的地方,沽名钓誉,矫饰做作,身为仙门弟子,却比凡间腐儒包袱还重。
如今才知道,此人竟还有如此疯魔的一面。
他是什么时候变的?
天鉴向来不闻世事,想不出来。
又或者,他本就如此,只是此刻之前,从不流露。
向来心无杂念的天鉴,一时间竟然心有千结,不知不觉,步行回到蓬莱山客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