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或者不是忠于她,而是忠于她所展现的,这个时代的另一种可能。
她想到纱耶香,这个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人,她是认识纱耶香的,只是之前,她看到纱耶香的时候,她怀里抱着枯骨。
还有赵工,他从高空摔落,被一根钢筋贯穿。
还有那些焊接队伍的人们,她们在避难所之中挣扎求生,原本情同姐妹的关系被挑拨得分崩离析。
还有那些现在正在工作的工程师、程序员、化学家和工人们,他们之前几乎没有一个找到过自己的位置。
工程师为了面包能出卖自己的工具,程序员毫无用武之地,化学家和博士用自己珍贵的知识硬盘来引燃一堆木材……
还有那些努力工作的人们,他们在时代中尽数化为尘埃。
她要再一次螳臂当车吗?
安晓脸上之前的犹豫和稚气尽数褪去,她似乎在这里长大了两次。
巨大的三维投影打开,安晓的指尖移动到一处地图,放大,指着一个“V”字形缺口两侧的桥墩和残存桥面。
“如果我们能在这里,在洪峰到达前,将足够重量和体积的重型工程车辆推下或引爆坠落,使它们在这个缺口处相互卡住、堆积,形成一道临时但坚固的乱石坝。”
她调出自己模拟的草图,线条和她之前不突出一根的精致图纸比起来,看起来要粗糙许多,但意图清晰。
“这道‘乱石坝’无法完全阻挡洪水,但可以偏转其主流方向约15-20度,并消耗一部分动能。被偏转和削弱的水流,会更多地冲向侧面已经初步加固的导流墙和地势较高的废墟区,而不是笔直撞向我们未完成的隧道口防御工事和闸门本身。”
她抬起头,看向摄像头,或者说,看向摄像头后的凌照。她的脸上没有热血,没有悲壮,只有工程师面对难题时,那种执着又专注的认真。
她在想办法,她在解题。
“这能为我们赢得额外的二十五到三十五分钟。这时间,足够完成闸门最后的校准与密封,并加固最关键的几个薄弱点。”她说,“我们,可以关门。”
“代价是什么?”凌照抚摸了一下喇叭口,问。
安晓沉默了一下。
“代价是,执行这个操作的人,必须在高架桥断裂的边缘,在洪水即将到达、桥体可能承受不住自身重量和冲击的极限环境下,完成车辆的精准定位和坠落触发。并且……几乎没有撤离时间。”
她停顿了一秒,补充道,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以及,需要至少六辆满载的重型车辆,或者是一辆特种的工程车,和我们最好的司机——去执行这个有去无回的任务。”
指挥中心再次陷入寂静。
用生命去换取时间,用少数人的毁灭,去赌多数人能让最后那道缝隙闭合。
安晓再次问自己:
——她要再一次螳臂当车吗?
——要。
“司机和车辆,我来解决。”凌照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没有任何犹豫,“告诉我你需要车辆就位的精确坐标、坠落顺序、以及触发方式。”
“不,董事长。”安晓摇了摇头,第一次打断了凌照,笑容释然又温和,“车辆调度和改装,需要您协调……现场指挥和最终触发,必须是我。”
她迎着凌照沉重的注视,缓缓说道:“模拟是我做的,缺口地形数据是我核实的,车辆坠落的角度、顺序、相互卡位的概率,只有我最清楚。差之毫厘,可能谬以千里,如果坠落的车辆没有抵达指定地点,我们就会全盘皆输。”
“上次在泥石流里,我已经选择了一次承担那个重量,并且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安晓看着凌照,笑容悲伤,“110年前,我的计算结果其实有两个,红玛瑙河是我已经试过的那一个。”
她看着屏幕,眼神穿越了电波,仿佛看到了隧道里那些昏迷的同行,看到了外面暴雨中清理菌丝的无数身影,也看到了110年前,那条绝望公路上被吞噬的、理想城怀揣着理想的一只队伍。
他们真的是出来抢修的吗?
不是的。
错乱的记忆在熟悉的地方再次排列,他们是带着使命而去,要在那里抢修出一座堤坝,却计算错误了地点,当时,也错过了最黄金的时间。
“这一次,”安晓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卸下所有重负后的轻松,“这个方案是我提出的,这个计算是我做的。那么,在现场,把它变成现实的责任,也是我的。”
“这不是牺牲,这是我的工程,最后的、独属于我的,跨越了110年的验收。”安晓弯下腰,短发在她脸上划过,“请让我为自己画上句号吧。”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暴雨声。
凌照看着屏幕上安晓平静无波的脸,几秒钟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给你这项计划的最高指挥权,你的仿生人躯体我也会为你准备好,你是6具,是吧?”凌照已经明白了她的打算,安晓打算自己操控所有的车辆。
她其实比谁都要理解自己的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