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是999号避难所,后面是已经几乎空无一人的都市,此刻它阴冷漆黑,像是蚕食光明的野兽。
他转身,向着城市之中定去,拿起了自己的狙击枪。
得有人先击碎那些东西,现在能腾出手的,唯有他自己。
每当一片区域被清理出来,立刻会有沙袋和临时挡板被垒上,人们在前进,人们在封堵。
他们不是在建造什么宏伟的东西。
他们只是在拖延。
用血肉之躯,用简陋的工具,拖延一场,可以抵达的未来。
……
AI安晓在光脑之中呼叫凌照。
“……董事长!董事长!凌董?”她的声音像是狂乱点击的协乐,各种指示灯闪烁个不停,“我们上一次最大的挑战快出现了,水库!水库在这种暴雨下会顶不住的!”
上一次就是因为水库崩塌,她们出来救灾,被埋在了下面。
凌照回到了指挥中心,她带着一身水汽,看到面前的模型显示,即使按照安晓修订过后的最新方案,在洪峰抵达时,隧道工事的完成度最多也只有98%~99%。
而那仅仅百分之一的缺口,在模型模拟的冲击下,会被瞬间撕裂、淹没。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死寂。
只有窗外瀑布般的雨声,和机器运转的低鸣。
凌照站在屏幕前,目光幽深地看着反转不休的数据,和无论如何都计算不出胜率的曲线,她可以让人们为了一个极有可能不会达成的未来继续努力,亦或者……
“其它人都出去。”她闭了闭眼,极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安晓。”
其余员工陆陆续续出门,通讯立刻接通。
“安晓啊。”凌照的声音通过频道,清晰地传到AI安晓的耳朵里,变成可分析的数据,“你有一分钟时间评估,然后告诉我,按现有方案,在洪峰抵达时,门关上的概率是多少。”
频道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每一秒都仿佛长达一个世纪。
风雨声、机械声和远处隐约的人声之中,安晓的声音传来,沙哑,疲惫,却异乎寻常地平静,平静得令人鼻尖一酸。
“……概率是零,凌董。”她说,“现有方案,无论如何优化人力,都不可能在两小时四十七分钟内完成缺口……洪峰会冲进来。”
指挥中心里,绝望在不为人知地蔓延。
她下了结论,随即,她又为这沉默窒息,结结巴巴地补道:“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不必妄自菲薄……我从没想到能做到这种程度,现在的巨企联合甚至让我感到陌生……”
“所以?”凌照问,声音依旧镇定而温和。
“……所以,需要一个新的变量。”安晓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一个不在原计划内的,能改变其冲击方向的……缓冲。”
安晓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泥石流的记忆碎片般闪过——队友的惨叫、被掩埋的设备、无尽的黑暗和窒息感。
她看着屏幕里凌照温和热切的眼睛,又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了隧道里那些倒下的同伴和不断上涨的积水。
她这一生,被淹没过三次。
第一次,是她被冤枉自己抄袭盗窃其余人的作品。
第二次,是她被泥石流掩埋。
第三次,是她在漫长的黑暗里渡过了110年。
她是有办法的——办法她甚至早就想了出来。
只要再做一次就行,只要再执行一次就行。
开着那一辆在日后成为红玛瑙河的车辆,前往洪流的方向,硬生生积蓄一波洪水,改变流向。
这意味着,她还会面临一次自己以往的处境。
安晓从监控摄像头里看到这个时间的自己,意气风发,又看到平静的凌照,她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她是不是,在等自己提出来?
“凌照。”安晓叹气道,声音很轻,“我比我想得,对你还要更加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