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站在小哲家门口,又敲了三下。门板在手心下震动,发出沉闷的声响,可里面没有任何回应。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安静得像是屋里根本没有人。他又等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脚,灯又亮了。还是没有人来开门。小哲的父亲在工地上,那个男人说过他经常不在家。小哲可能一个人在屋里,也可能不在。江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根从门缝里塞进去的小广告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转身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风灌进来,凉的,他缩了缩脖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说不清是怎么冒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意识深处敲了一下——婷婷是在桥那边被带走的,小哲呢?案子虽然结了,顾磊也死了,可那些同伙呢?那些和顾磊一起做事的人,那些还在外面的人,他们会不会来收尾?那些回来的孩子后来都死了,意外身亡,没有肇事车辆,没有目击者。小哲也是回来的孩子。江淮的脚步忽然快了起来。他走出小区,沿着那条路往桥的方向走,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跑。冷风灌进肺里,又冷又涩,像刀片刮着喉咙。他一边跑一边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给许昭阳的电话拨出去。口袋里空空的,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他停下来,把两个口袋都翻了一遍,只有那封信,手机不在。他想起来了,出门的时候太急,手机落在茶几上了。他停顿了一秒,又接着跑,夜色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着,像一些张开了的、不知道该抓什么的手。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座桥。灰扑扑的,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铁栏杆生了锈,油漆剥落。桥面上没有人,空荡荡的,风吹过桥洞,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江淮的脚步慢下来,喘着气,目光扫过桥面。没有人在上面。他往桥下看了一眼,河面黑沉沉的,映着路灯破碎的光,什么都看不清。他以为是自己多心了,站在桥头缓着呼吸,准备转身回去。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桥的那一头,有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桥头,低着头,像是在看水面。是那个熟悉的轮廓,瘦小的,微微躬着背。小哲。江淮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顾不上喘匀气,又跑起来,朝着桥那边冲了过去。冷风灌进嘴里,咽下去都是凉的。夜色很沉,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等。“小哲!小哲!”江淮一边跑一边喊,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别乱来!”桥头那个身影停住了,偏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路灯昏黄,照出那张瘦削的脸,是小哲。他看见了江淮,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有人来,又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只是没想到来的人是江淮。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桥头的栏杆旁边,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指节泛白。然后他动了。他转过身,两只手抓住栏杆,脚踩上桥头的边框,翻了上去。很利落,像做过很多次。他站在那窄窄的边框上,面对着一片黑沉沉的河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衣服也鼓起来。“小哲!”江淮已经跑到桥头了,距离他还有十几步,不敢再往前冲,怕惊到他,“你下来,有话好好说。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小哲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望着桥下的水。河面黑沉沉的,只有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散。“他们都死了。”他说,“婷婷也死了。”江淮慢慢往前走,步子很轻,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我知道,”他说,“可你还活着。”小哲没有说话。风从桥洞里穿过来,他的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江淮又往前挪了一步,“小哲,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你敲了一下门,我听见了。我在那扇门外面,等了很久。我知道你害怕,可你还是开了。”小哲的肩膀在抖。“那部手机,”他说,“婷婷是因为我……”他没有说下去,可江淮知道他想说什么。婷婷是为了救他,才拿走了那部手机,才替了他,才被带到那个地方,才死了。“那不是你的错。”江淮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哄一个快要睡着的人,“婷婷是好人,她做了她想做的事。她不想你出事,她做到了。你活下来了,这就是她想看到的。”小哲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没有哭出声,可他在抖。“如果我当时没有捡那部手机……”他说了一句,就再也说不下去了。江淮又往前走了一步,已经离他很近了,近到能看见他被风吹红的耳朵和攥着栏杆的那只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江淮说,“婷婷知道。她不会怪你。你下来,好不好?”风从桥洞里穿过来,吹得栏杆呜呜地响。小哲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江淮。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泪痕,亮晶晶的。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我怕他们也来找我。”江淮朝他伸出手,“我不会让他们来找你的。你下来,我们一起走。”小哲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了栏杆,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从那个窄窄的边框上挪着。:()暗夜微光【刑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