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人闻言,齐齐上前一步他们的动作很轻,甲叶都没有碰响——无当飞军在山林里走惯了,连单膝跪地都带著林间的静默。
他们右手抬起,按在胸口,掌心贴著心臟的位置。这是南中夷族最庄重的礼节,是对值得託付性命之人的承诺。
“诺”
三人的汉话带著南中口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直接压出来的。
王平也上前一步,从腰间解下一枚铜印,塞进马忠手里。
马忠低头一看——裨將军印。印纽被磨得发亮,那是王平常年佩在腰间、行军打仗时无数次磕碰留下的痕跡。
他抬头看王平。
王平没有看他,只是沉声道:“把这个给高將军,他就知道你身份了。”
“这三个弟兄,跟著我在南中打了三年仗,翻山越岭是他们的本事,夜里能看星辨向,白天会听风识途。路上一切听他们的,不会出差错的。”
马忠重重点头,把印信也贴身藏好,对著马承和王平再次抱拳:“少公子,王將军,末將这就出发!”
说罢,他转身跟著三个无当飞军锐士,掀帘而出。
晨雾涌进来,把四个人的背影吞成了一片模糊的轮廓。
马忠走在最后,他的背微微佝僂著——那是跟了马家十几年,从荆州跟到成都,从成都跟到街亭,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帐帘落下了。
脚步声也渐渐被雾气吞没。
马承看著帘子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帐內只剩下马承和王平两人,山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舆图哗哗作响。
舆图的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马承伸手把它按住。
王平看著马承年轻却沉稳的侧脸。
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少年的脸上,把那张还没完全褪去稚气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眉毛浓黑,鼻樑挺直,下頜的线条已经开始变硬了,但嘴角还带著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弧度。
最让王平移不开目光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十七岁该有的眼睛。十七岁的眼睛应该是热的,是冲的,是恨不得立刻拔刀衝出去跟张郃拼个你死我活的。可马承的眼睛是沉的,是静的。
王平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太多人的眼睛。丞相的眼睛是深的,里面装著天下;魏延的眼睛是烫的,里面烧著火。
马承的眼睛里装著的,是山。南山的山。他就站在这片山里,而这片山也在他眼里,沟沟壑壑,一草一木,都在。
他忍不住嘆了口气,满脸的佩服,他也是个老兵油子了,却从没见过这么匪夷所思的打法。不攻坚,不守垒,不拼兵力,不拼装备,就靠著对地形的极致利用,对敌军心理的精准拿捏,带著两千多残兵,硬生生把五万大军耍得团团转。
更难得的是,这少年不止是懂游击奇袭,更有全局眼光,一边安排著正面拖敌,一边已经暗通列柳城,布好了左右呼应的局,连后路都留得稳稳噹噹。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聪明”了,而是“通透”了。
“少公子,末將这辈子服过的人不多。丞相是一个。您是第二个。”
王平躬身抱拳,语气里是实打实的敬佩。
“这一仗,您算得太透了。张郃这次,是真的栽定了。”
马承笑了笑,拿起白羽扇。那是他从便宜老爹的帐里捡来的。
他轻轻扇了扇,晨风从扇面上拂过,带著南山松林的清气。
他看向帐外街亭方向的魏军大营。
晨雾还没散,魏营的轮廓在雾气里影影绰绰,只能看见营墙上的火把还在烧,星星点点的,像一群被困在雾里的萤火虫。
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別急。”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好戏才刚刚开始。张郃不是想跟咱们玩吗?那咱们就陪他玩个大的。”
他的手从舆图上缓缓移开,突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