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境内的安宁,是无数将士的鲜血,我父兄的鲜血,师父的心血换来的。
如果师父可以为了百姓,不惜永远被兄弟忌惮;那么我也愿意为了安西,为了谢家和师父拼死守护的百姓,入宫为质。
我仰起头,望着那人微微一笑。
然后我亲眼看见,那白玉般的茶杯碎了开来。
似有鲜血随雨而落。
6
入宫那日,我被封了美人,赐住永宁宫,当夜奉诏侍寝。
我端着一碗解暑汤入殿。只见廷英殿内帷幕翻飞,仿佛鬼影重重。
皇帝似乎已经等了我多时。
「朕似乎从未见过你常服的模样。果然谢家的女儿,戎装英气,宫装也甚美。」
我将碗放到桌上,微微一笑:「陛下对前皇后,也这么说的吗?」
说完不看他僵住的脸色,直接端起碗怼到他嘴边,「夏日闷热,臣妾请您进一碗解暑汤。」
皇帝拧起眉头,我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他挣了挣,又挣了挣,脸色终于恼怒起来。
「谢溶溶,不要以为你曾经救了朕……」
「原来陛下还记得……」
还记得泰和六年的盛夏,跟随齐王一并出征的成华,披着一身带血的盔甲疾驰回城。
戎狄大军虽已溃败,可狼军凶猛,且退且战,生生耗去了半数谢家精兵。如今安西城中还需谢朗将军坐镇大营,指挥四方,防止戎狄反扑,竟无先锋人选。
还记得那日,我披甲跪在谢朗将军帐中,字字有声。
「我谢家就算只剩了最后一个女儿,也会守住这安西。」
还记得盔甲很热,敌人很多。我手上挥舞的长枪,也变得很重。
可是当我抬头时,万军之中,一眼便见到那被鲜血浸润的眉宇。
即使面对着狼军的箭矢,依然眸光沉静,澄澈如雪。
我狠狠一拍,胯下的马儿吃疼,猛地朝着那狼军冲将而去。长枪一拨,将将把箭矢打落。
那人看到我,眼中终于翻起惊涛,眉宇拧成山川,仿佛即刻便有山洪而下。
「微臣谢七,救驾来迟。」
抬手的刹那间,我取了他们身边两名狼军的首级。
「原来陛下还记得。可看陛下这些时日的雷霆手段,臣妾还以为陛下忘了呢。」
皇帝哑口无言。
我又笑了笑:「可叹我身为谢氏子女,却不能阵前杀敌。只愿西境平定之日,安西谢氏再无女儿,困守深宫。」
我走之前,逼着哥哥们答应我,定要在十年内,还安西百姓一个太平。
皇帝凝神望着我的脸,终于恹恹地端起那碗解暑汤,一饮而尽。
我松开手,转身而去。此后十年,再未踏足廷英殿。
那日之后,我在永宁宫中闭门不出,成日侍弄花草。皇帝默许,仗着父兄打下的名头,我常年称病也没人来惹我。
也好在执掌六宫的沈贵妃体恤宫妃,赏罚分明,逢年过节,永宁宫的赏赐分文不少。
我很少见她,可也明白她是个同我一样的人。
不同的是,她没有愿意不顾一切为她的父兄。她的全家,只盼望着她侍奉君王,光耀门楣。
在宫里的时日久了,我便在御花园养起药植,一心一意编撰我的医书。只有在每年皇帝万寿节,我才会短暂地敞开宫门。
宫人们悄悄议论,齐王真是无趣。每年万寿节,上贡给六宫的永远是安西白玉珠。初见稀奇,年年送也看厌了。
所幸每年上京送礼的成将军,丰神俊彦,令人百看不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