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掳,帝后亲征,一月后车驾到达安西。城中士气大振,我站在书阁上,望着城内久违的花团锦簇,和平之景,心底不知为何,总感到十分不安。
两日后,消息传来,王军大败。
这一战震惊朝野。戎狄中的西羌部拓跋氏,战出了赫赫威名,以一只精锐狼军数次以少胜多,还在万军中掳走了帝后。
为了追回帝后,我爹和六哥率军追击,不得不进入戎狄的埋伏圈中,以少对多,回来时,两个人身上全是箭矢,生死不明。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军医帐中帮忙。师父终于准了我出王府,我便到了成华所在的营帮忙。
消息是成华和我说的。我只是顿了顿,然后接着替一名小兵剜箭矢。
「狼军用的箭矢是带倒钩的,若是不尽早取出,很容易感染。」
至此,安西境内再无大将可用。四皇子一党不得不重新起用镇西将军谢朗。谢将军一路西进,散落在安西、安北、陇右的谢家军,一呼百应。
谢将军进城那一日,齐王府也久违地来了客人,是个和齐王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
这一回出征,五皇子孟云晗可算大出风头。刘家千算万算,也没算过他们设下的屠宰场中,真出了个杀神。
我不知道他们闭门谈了什么,只知道翌日,我第一次见师父换上了戎装,与五皇子一同驾马而过安西城。
那是泰和六年的盛夏,离我第一次见他,已整整过了两年。
我从未知晓,他还会骑马。坐在特制的马具上,自斑驳的树影下驾马而过,眸光如水,耀眼不可逼视。
我仰头望着,感觉眼眶灼热得生疼。
为什么这一回不藏拙了呢?明明都已经藏了这么多年了啊。
那些笔记里的不甘,志向,埋在心中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这么傻呢?
策马经过我身边的那一瞬,我听到有人对我说,放心。
上了战场,没人能说自己一定能全身而退。谢珦不行,我父兄不行。
可我就是信他了。
后来,世人只知道五皇子亲自督军,只领了五千谢家精兵,就杀得戎狄退败五百里。却不知,熟识安西地势,戎狄情报的六皇子齐王,也是制胜的关键人物。
过了半月,在榻上的我爹和六哥,奇迹般醒转。
又过了三月,五皇子班师回京,沈尚书率文武百官相迎。听闻刘家本还留有后手,哪知四皇子迎接时竟然被气势所摄,一下跪倒在五皇子马前。
泰和六年秋,新皇登基,改年号为初平,封赏救国功臣与各路藩王。
而我只高兴,齐王府中又有足够的紫笋茶了。
我在齐王府又呆了三年。后来回想,那真是我生命中最宁静的时光。
那三年,我们谢家马不停蹄,肃清边关,关内关外百废俱兴。我推着师父的木轮椅,在安西境内画遍了每一株草药。那三年,我将安西境内的药植进行汇总,编撰了新的医书,又根据安西药植的药性,改良了军中已存伤药方,命名为《无垢方》。
直到初平三年,护国公之乱,皇后谢婉被废,淮安谢氏全族流放。
那一年盛夏,我刚满十六岁,皇帝下诏让我入宫选秀。旨意到了安西,我爹捏着圣旨的手都在抖,六哥更是差点当场爆发。
「我谢子颐还轮不到卖妹妹来换一家安宁,大不了就反了。」
面对着明摆着要我入宫为质的旨意,我却一言未发地接下,回了齐王府。
护国公之乱后,齐王府外的兵士增加了数倍不止,名为守卫,实为监视。齐王又恢复了深居简出的日子。
我刚走到阁楼前。
安西的天真不给面子,方才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儿便下起了大雨。
也许老天爷也爱看戏,离别就要配上凄风苦雨做背景。
雨幕之中我抬头,他依然端坐在高楼上,握着一盏茶。
雨落在我的脸上,也落在他的脸上。
我偏不愿哭。
满地泥水湿泞,我整顿衣裳,安静地俯身下拜。
「求师父,在小七离开那日,不要来。」我的声音穿过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