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些骇人,像是两簇快要燃尽的烛火,拼尽全力地摇曳着。
花葳蕤坐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那手摸上去像是一把枯柴,又冷又硬,硌人得很。
她低着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掉泪。
“葳蕤。”
花夫人说起话来像是破败的风箱,一呼一吸都显得费力,语气却仍旧执拗,“你……回江南去。”
“回卞家去,跟四郎……重修旧好。”
花夫人喘了一口气,枯瘦的手指几乎是用尽全力的抓着花葳蕤的手,死死盯着她:“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娘子,名分在这里,谁也夺不走。
你回去,好好服侍他,哄着他,将来再生一个儿子——自己的儿子,不是旁人肚子里爬出来的。
有了儿子,你的地位就稳了。”
花葳蕤泥塑木偶一样听着,没有出声。
花夫人还在继续说:“春兰那丫头,你留个心眼,不要太信她。
她有了儿子,心思就变了,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忠心了。
变心的丫头,我见得多了……”
“娘。”
花葳蕤终于开了口,她很平静的提醒花夫人:“春兰不想做通房的,她想嫁个小户人家,当个正头娘子。
是娘你逼着她去做的,你忘了?”
花夫人的话戛然而止,她满是愤怒的盯着女儿,骤然拔高的声音尖利刺耳:“你这是在怪我吗?我劳心费力又是为了谁?”
花葳蕤却没有被她吓住:“你让我把她送出去,说是替我固宠,拢住丈夫的心。”
她满是讽刺的扯了下嘴角:“逼着她做了通房后,又告诫我人心异变,要防着她。”
花夫人觉得自己一片真心被辜负了:“我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你?我辛辛苦苦谋划,难道是为我自己?”
花葳蕤看着母亲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那里面的愤怒、委屈、不甘,像是烧穿了她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也激动了起来:“你行事从来都是这样,我的事情你想怎样就怎样,就因为我是你的女儿,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任由你摆布的物件。
可你从没有问过我一句,你给的是不是我想要的?”
“你要什么?你想要什么!”
花夫人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被角,眼神之中满是癫狂之色:“你年纪轻轻,哪里知道好歹!
娘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还会害你不成?女人这辈子,不就是靠着丈夫、靠着儿子才能安身立命吗?你听我的,回江南,回卞家去,你会是卞家的大娘子,你的儿子会是卞家的继承人!”
花葳蕤不知是失望还是已经习惯了,她低下头看着母亲那双曾经丰润白皙、如今只剩下枯骨般嶙峋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神态坚决:“娘,我会再回卞家了。”
“你——”
“我也不想再生什么儿子。”
花葳蕤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没有赌气,没有任何冲动的痕迹,只有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我有女儿,我会把她从卞家抢回来,她以后就是我的继承人。
我不会让花家并入卞家,去成全别家的兴旺,我要振兴家业,像卞大人一样,做个女中英杰。”
空气像是凝住了。
花夫人的嘴巴半张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女儿,像是不认识她了一样。
过了半晌,她才挤出一句:“你疯了……”
“我没有疯,我只是看到了女人能活成的另外一个样子。”
花葳蕤神色平静的说:“我只是不想再活成你的样子。”
花夫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活成她的样子。
她十六岁上就被嫁去了花家,因为母亲和哥哥贪图花家的银钱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