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好…好的……”
昭宁帝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拼凑出这断断续续几乎不成句的五个字,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下去,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比顾谨安初入殿时所见更加无力,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陛下——”
此刻心中除了悲伤,再无其他的多余的情绪。
他十七岁科举到如今,已有六年光阴,每一步虽都有自己的努力,但总离不来眼前这位老人的托举,君如兄如父,所以尽管他不想在皇权之中站队,但还是义无反顾的服从他的安排,如今眼睁睁看着他的气息一道弱过一道,悲痛交加已无法描述此刻的心境。
昭宁帝再次没了开口的力气,生命也在急速耗尽,一直悬着心的顾承明挥挥手,停滞在原地的禁卫再次涌上前去,强硬的将顾谨安拖拽着往殿外而去。
他挣扎着回头,却看到昭宁帝那双已彻底浑浊的眼睛并未闭上,而是极固执的死死盯向寝殿大门方向,也就是他被拖离的方向。
但,不是看他。
那目光越过挣扎的他,带着无尽的不甘、深沉的忧虑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托付,穿透厚重的门扉,锁定的因是悬挂于两仪殿御座正上方的那块牌匾,上书“皇建有极”
四个大字。
这四个字是昭宁二十年,顾谨安亲眼看着他所书的。
那时的皇帝,对自己百年之后的忧虑已显露其形,没多久两王府就覆灭了。
如今他的人生走到尽头,看的依旧是这四个字,顾谨安无法理解他心中的这股执拗,却只能以生命去试着完成他最后的托付。
古人常言“士为知己者死。”
他此前对这话毫无感觉甚至觉得有几分好笑,但此刻,被拖出宫殿的最后一刻,他回首望了那副昭宁帝终是看不到的牌匾一眼,“皇建有极”
四个鎏金大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他终是体会到了有些情义真的会让人以性命相报。
顾承明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太子多半已彻底失去继位的能力,甚至……
后面的顾谨安不愿再想。
此前从未夸耀过的娘子家世,此刻成了他无比庆幸的东西,庆幸她出身后族,有显赫的家世和得力的祖父庇佑,就算顾承明真的走到了最后,也轻易不敢对她及她的家族动手,不用陪他走这一程的半步黄泉。
至于父母弟妹……
顾谨安阖眼,阻住了一滴将要掉落的泪。
只希望自己对顾承明还有用处吧。
他相信自己于他,肯定还大有用处的。
不然也不会废那么大的劲儿也要将活的他带回京城。
就渡口截杀的布局来看,他对顾景隆同其他人可都是抱着必杀的决心的。
唯有自己,才将昏迷就被趁乱带走。
而且现在,若依据沿途亲卫所言,他该是被囚于昭狱又或天牢的,绝不是这皇宫里的僻静宫殿。
由此又可以推断出,这京中之人,并不知道他回京的事。
至于乘坐着皇孙的战舰在渡口被烧一事,他相信就算顾承明封锁得再严实,也终有人能将消息传递出来,到时候就看朝臣们有没有胆子和手段对顾承明发难了。
这也是对方一直封锁皇帝重病消息的缘由。
病中可以封锁,但一旦龙驭,他总不能秘不发丧吧?
人就是这样矛盾,一边做着卑劣无比的事情,一边又想要自己的名声洁白无瑕。
有虎子在,又有那人接应,顾谨安此刻并不担心顾谨隆的安全,重回京中,不过是时间问题。
倒是突然成为“托孤之臣”
,让他脑中一直“嗡嗡”
作响,一时也想不到甚至无法静下心来思考昭宁帝的后手到底留在哪里,更何况,他已身陷囹圄。
要完成这个托付,无异于天方夜谭。
但他们目前的希望,不就只有这一个了吗?
群臣发难之时,或许就是他的破局之时。
他有也仅有这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