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帝才思索了片刻,就有点按捺不住想要冷笑了。
他以前挨过的骂算什么?算他一心要当明君给青史留的典故吗?
难怪近年来恒州府出身的官吏多了不少,他还以为是自家的祖坟终于发力,让那自古文风不算鼎盛的苦学之地焕发出了新的文脉。
原来是有人将无数读书人皓首穷经的漫长积累过程进行了完美的压缩和提纯,它或许培养不出触类旁通,自成一家之言的鸿儒巨擘,但对于在科举场上却能十分高效的攻城略地,确实能帮助一些天赋不是那么好的人走出一条行之有效的捷径。
身为帝王,他当然期盼御下的臣子都是能触类旁通大儒之辈,但他更深知现实,治理这偌大的国家,运转这庞大的官僚体系,需要的不仅仅是站在顶峰的那几个惊才绝艳之辈,更多的还是虽能力平平却兢兢业业之人。
其实如今的大启朝堂上,最多的也是这种人,他们很大一部分都没走过这条捷径,不也资质平庸非大儒之才吗?
而且他从此法之后看到了一个更广阔的天地,如若施行,哪怕太祖在史册上的光辉,也不会比他更夺目几分。
只是这个想法,得等到他那位心思颇多,诡才满身的小弟弟真正入朝了才能提上议程。
想到这里……
“黄睿德,城外那条驰道,是否近日就能完工?”
“禀陛下,工部已派人去督促最后的收尾了,应该用不了几日,就能全面通行,不会影响到各国使团入京的行程。”
禀完这句,他想了想了,有些犹豫,但在昭宁帝的目光注视之下,还是十分谨慎的将此事说了出来,“白日里谈大人因此事曾来找过内臣。”
“怎么,他对朕邀请四野异邦来朝觐见的事情仍有异议”
“……如今南疆局势不稳,谈大人是担忧罢了。”
黄睿德谨慎的将对方所言“恒王功高,恐有危社稷。”
的言语压在肚里。
这些大人们不清楚内幕,只知道这如神物般的水泥是恒王带来的,却不知真正创出此物的人,还窝在小巷深宅里埋头备考,恒王担这个名声可不是百利而无一害。
“让他安心滚去准备会试事宜,出了问题我第一个要他的脑袋,其他的事情少操心。”
若不是对方真是一心为国的老臣,又快到了致仕之年,就这瞻前顾后了一辈子的性格,昭宁帝都想将他一撸到底,何用得着现如今这般捏着鼻子强忍。
谈到这人心情都跌落了几分,好在后面又看到了他那很是有些诡才的小弟弟笑话,才让他眉头舒展,“去,把这则笑话送去给皇后也开心一下。”
“内臣遵命。”
黄睿德赶忙上前接过,扫一眼之后自己也险些笑出声来。
相较于其他人不理解这对天家夫妻为何对一介远方宗亲如此关注,切身接触过的他却有十足体会。
无非不过“有趣”
二字,尽管其中夹杂着一些因皇孙甚以及某些因素产生的爱屋及乌,但这份兴趣能维持至今,甚至随着密报的不断送达而愈加浓厚,更多的,还是顾谨安这个人真有十分意思!
他那份时而锋芒毕露,时而狡黠圆融,时而沉稳老辣,时而又带着少年意气的复杂气质,很是让人想要彻底看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宫中的日子,多无趣啊!
到了御前的臣子,一个个都如出一辙的谨慎,就连……黄睿德眼中不着痕迹的闪过一丝光芒,浮现出一个近日时常见到的清雅身影。
那位因顾谨安之故颇被皇上看中,近日时常召来御前讲学的沈修撰,虽比一般的臣子活泛不少,但这个活泛终究是带着表演痕迹的,而非顾谨安那种近乎本能的真趣。
不过就这一点刻意的活泛,也足够接住陛下给他的机会了。
提起皇后,昭宁帝的心情难免又沉重上几分,他妻子这一病好久了,断断续续总不见好,太医院的苦药汤子非但未能祛除沉疴,还把人的心情都喝坏了,近来难得几个好心情的安眠,都与他这个小弟弟脱不了干系,他也很好奇,自家怎么就出了这样一个谦逊又张狂,有趣还兼了点吝啬贪财小毛病的人。
这不才住进他的免费宅子,没几日就悄悄托人给他大孙带信,请求帮忙要回伊宅租金。
他大孙自上次偷溜出宫后就被长子严加看管,连同身为他伴读的恒王世子及舒光那小子也一同压在东宫读书,无法接触到外面信息,顾谨安的“求援信”
自然到不了他手中,他这个祖父只能帮助大孙暂且接收了。
一看之下,这小子的吝啬和厚脸皮简直让他叹为观止,却因他的措辞十分有趣,不让人生厌,从信中的描述,他看到的不是一个锱铢必较的市侩之徒,而是一位鲜活生动市井气十足的小财迷。
难得真实的烟火气,让他也起了几分玩心。
所以他顺理成章的将这封“求援信”
给压在手里了,就准备看看,他还有没有脸皮写第二封,至于多付给伊仁的租金,他也早已拿回来放入自己的荷包。
毕竟将宅子免费许出去的是他大孙,可不是他这个屋主,小孩子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