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又失眠了。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窗外完全不熟悉的虫鸣,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天晚上的声音。
玻璃杯砸碎。
父亲甩过来的那一巴掌。
母亲哭到发哑的质问。
“你为什么非要把这个家弄成这样!”
母亲的话像淬了毒的针,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扎进她的血管。
后来她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不是真的听不见,是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耳鸣声,像老电视没有信号时的雪花声。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不出来,第四天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染发。打架。逃课。
从省重点的年级第一,一路坠到这所南方小城普通高中的“问题学生”。
陆灼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无意识地低头抠手指。指甲边的倒刺被撕开,渗出一点血珠。她低头把血珠舔掉,尝到铁锈味。
这时候,一张纸条被推到她面前。
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像刻上去的:“黑板上的安排,你要抄吗?”
陆灼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生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正安静地看着她。
是很安静的那种看。
不像其他同学那种带着打量和评判的注视,就只是单纯地、安静地看。那双眼睛颜色很浅,像泡淡了的茶,在过分白皙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额前的碎发落下来,被她轻轻别到耳后,露出一只肉色的助听器。
沈听晚。
陆灼记起来,刚才陈老师说过这个名字。
沈听晚的目光落在她指节上,那里有一点新鲜的血。她低头,在纸条本上又写了一行字,笔尖停了停,像是想改,最后还是把纸条轻轻往陆灼这边推了半寸。
陆灼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难怪刚才椅子响的时候她没反应,难怪一直低着头。
她大概听不清。
或者说,至少不能像别人那样,靠声音接住这个世界。
陆灼盯着纸条看了几秒,没接,也没回应。她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沈听晚也没再递纸条,安安静静地把纸条收回去,继续低头写自己的。
这份安静让陆灼莫名松了一口气。
倒也省事。
一个听不清,一个懒得说。谁也不用麻烦谁。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灼才从半发呆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她站起来想去厕所,余光瞥见沈听晚的手从桌沿收回。她刚才一直把指腹贴在桌面上。
也许不是在听铃声,而是在等周围椅子拖动、课本合上的那一点震动。又或者是看见陈老师合上教案、前排同学开始收书,才确认这节课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