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漪房仰着头,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几回,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刘恒也微微垂下头,双手在腰间摩挲几下,身上那件深褚色的阔袖长袍便松了开来。
“等一下!不是合衣躺一会儿吗?你怎么……”窦漪房声若蚊蚋,忍不住往后挪了挪。
听见身后人叽叽咕咕的声音,刘恒解衣的动作一顿,一手抓着半敞的外袍转过去,神色认真得近乎无辜:“脏的外衣不能穿上床榻。”
“母后从小是这么教我的。”他又补充道。
原来不是那个意思。
正往被窝深处蠕动的窦漪房顿时呆在了原地。
见刘恒疑惑地看过来,她强撑着咳了两声,假装自己只是腿麻了动一动:“嗯,那可真是个好习惯。”
刘恒不明所以,很快将外袍褪下挂在了一旁的木架上,轻手轻脚地躺在了窦漪房身边。
说是同榻而卧,但其实二人之间还隔了两床胡乱堆起的锦被,高高隆起,将彼此遮得严严实实。
刘恒转过头,连窦漪房的脸都看不见,只能傻傻地对着一团软蓬蓬的被子,心里莫名有些郁闷。
他轻轻动了动眼前堆着的被褥,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委屈:“能不能……把被子弄开一些?这般隔着,连你的脸都瞧不见。”
窦漪房心口狂跳,指尖攥着被角,犹豫片刻,还是悄悄伸出手,去拉两人之间的被子。
巧的是,刘恒也在同一时刻伸手。
两只手在被褥间轻轻一碰,同时用力,堆起的锦被很轻地一声滑落下来。
四目相对,气息瞬间又近了。
空气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情意无声流淌,温柔得发烫。
刘恒如愿看到了窦漪房的脸,唇角不自觉翘起,没有再靠近,只是隔着一层薄被轻轻将她圈进怀里,一举一动都带着无尽的珍重。
被锦被和刘恒一起裹着,窦漪房瞬间觉得,被窝里还是不要那么暖为好。
热气一层层往上涌,很快闷出一身薄汗,松散的发丝沾了汗黏在颈间,微微发痒,很是不舒服。
她连忙找话转移心思:“殿下,方才我在殿中看见了一只蹴鞠,那是你小时候的玩具吗?”
刘恒“嗯”了一声,声音低沉柔和,顺着她的话,慢慢说起了幼时旧事。
那些贫瘠苦寒的幼年时光,在他口中尽是得来不易的安宁和幸福,一件小事都能让他记上很多年。
刘恒说得轻缓,语气温柔,一句句落在窦漪房耳中。
说着说着,身边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窦漪房侧耳听了片刻,只听见均匀安稳的呼吸声。
刘恒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的睡相很好,一手抱着她,一手轻轻搭在她腰间,眉目舒展,鼻梁挺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全然没了白日里的沉稳与强势,显出几分少年人的干净温顺。
窦漪房就这么安静地看了他许久,指尖悬在半空许久,终于还是轻轻落下,小心翼翼碰了碰他微阖的眼睫。
其实她心里早有察觉,立后一事不会那么简单的。
只是这些日子以来,太后总是温和宽慰她,殿下也不断以坚定的态度和话语来安她的心,他们都在不动声色地把压力揽过去,瞒着她、护着她。
窦漪房不是没心肝的人,她将这些看在眼里,便也乖巧配合,装作一无所知,不想再让他们多添一份担心。
直到此刻,刘恒彻底睡熟,卸下所有防备,她才敢悄悄蜷进他怀里,鼻尖抵着他微凉的衣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哑,也带着几分倔强的认真:
“你也太小瞧我了……既然决定了要和你在一起,不论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一起面对,好不好?”
殿内一片安静。
回应她的,只有刘恒绵长平缓的呼吸声。
*
几日后的辰时末刻。
代宫的城门处。
原本值守的宫人还在昏昏欲睡,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打破了清晨的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