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镇北侯府的庭院里,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得青石小径上一片温柔。可正厅内的气氛,却半点没有这春日的暖意,反倒透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紧绷,像一张被轻轻拉满的弓,只差一丝力道,便要绷断。
柳儿端着一盏描金茶盏,指尖纤细,却刻意将袖口挽起少许,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步态轻盈得像踩在云端,一步步朝着主位上的萧景珩走去。她虽顶着丫鬟的名头,身上却穿了件半旧却料子上乘的月白色襦裙,发髻上还偷偷插了一支小巧的珍珠簪子,显然是做足了模样,半点没有安分守己的样子。
走到萧景珩面前,她刻意放缓了脚步,腰肢微微弯着,声音柔得像浸了蜜,娇滴滴地凑上前,几乎要挨到萧景珩的衣袖,轻声道:“世子,天儿有些燥,奴婢给您端了冰镇的雨前龙井,请用茶……”
她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坐在一旁软榻上的沈知微听得清清楚楚。沈知微正手里捏着一本诗集,指尖刚划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字句,闻言动作一顿,垂着的眼眸微微抬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又是她……阴魂不散。】沈知微在心里暗自腹诽,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诗集,指节微微泛白。自柳儿被安排进府做丫鬟,就没安分过,整日里想方设法地凑到萧景珩身边,端茶送水、问寒问暖,那眼神里的觊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偏生萧景珩性子冷淡,平日里对谁都疏离,可这柳儿,却像是看不懂他的冷漠一般,一次次凑上来,扰得人心里发烦。
她坐在那里,一身素雅的水绿色襦裙,眉眼清冷,目光冷冷地落在柳儿身上,像结了一层薄冰,没有说话,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萧景珩本就皱着眉处理手头的信件,闻到柳儿身上过于浓郁的脂粉香,又瞥见她刻意讨好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宇间的不耐毫不掩饰。
“放下,出去。”萧景珩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低沉冷冽,像冬日里的寒风,瞬间浇灭了柳儿脸上的讨好。他甚至没有抬眼多看她一眼,目光依旧落在信件上,指尖的墨笔顿了顿,落下一个遒劲有力的字,语气里的疏离几乎要溢出来。
柳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声音也带上了哭腔:“世子……您怎么这么凶呀?是少夫人,是少夫人让我来伺候您的,奴婢只是想好好伺候您而已……”
她说着,还偷偷抬眼瞥了沈知微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挑衅,像是在说“你看,是你让我来的,世子却对我这么凶”。
【我什么时候让她来伺候了?!】沈知微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指尖攥得更紧了,诗集的纸页都被她捏出了几道褶皱。她明明只是吩咐管家,找个手脚麻利的丫鬟打理外院,从来没让柳儿来内院伺候萧景珩,这柳儿,竟然敢在这里颠倒黑白,故意挑拨她和萧景珩的关系!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萧景珩的目光,多了几分委屈和不悦。萧景珩听到柳儿的话,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柳儿,那眼神里的寒意,让柳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往后缩了缩身子。
“我让你出去,”萧景珩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化为实质,“听不懂人话?”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搬弄是非、刻意讨好的人,更何况,柳儿还敢借着沈知微的名义,在他面前装委屈、挑拨离间,这触到了他的底线。
柳儿被他的气势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装不下去了,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着转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连那盏放在桌上的茶盏都忘了拿,茶水溅出来,打湿了桌案上的一角。
直到柳儿的身影消失在正厅门口,萧景珩才收回目光,脸上的寒意渐渐褪去,转而换上了几分小心翼翼,他放下手中的墨笔,起身朝着沈知微走去。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到眼前的人,走到软榻边,他微微俯身,轻声唤道:“微微。”
沈知微依旧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诗集,只是指尖的力道松了些,却没有抬头看他,声音淡淡地,听不出情绪:“我知道。”她知道萧景珩对柳儿没有半点意思,知道他刚才的冷漠是真的,可她还是不高兴,那种被人觊觎丈夫、被人挑拨离间的感觉,像一根小刺,扎在心里,又痒又疼。
【非常不高兴!超级不高兴!】沈知微在心里呐喊,她从来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性子,别人敬她一尺,她敬别人一丈,可若是有人敢觊觎她的东西,敢挑衅她的底线,她也绝不会手软。萧景珩是她的丈夫,是镇北侯府的世子妃,她绝不会让一个小小的丫鬟,在府里兴风作浪,更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她和萧景珩之间的感情。
萧景珩看着她冷淡的侧脸,眼底满是无奈和宠溺,他知道,沈知微这是吃醋了,而且吃得还不轻。他伸出手,想要轻轻抚摸她的发丝,却又怕惹她更生气,只能停在半空中,试探着问道:“那……我现在就让人把她送走,以后再也不让她出现在你面前,好不好?”
沈知微这才缓缓抬起头,眼底的寒意还未散去,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几分势在必得:“不用。”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诗集上的字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让她留着。我要让她知道,什么叫‘正室的风范’,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她碰不得的东西。”
【敢勾引我丈夫?敢在我面前搬弄是非?我要让她后悔来到镇北侯府,后悔打萧景珩的主意!】沈知微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可不是那种只会暗自生气的女子,既然柳儿不知好歹,那就别怪她不客气,她要亲手让柳儿明白,在镇北侯府,谁才是真正的女主人,谁才是萧景珩放在心尖上的人。
萧景珩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和小霸道,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心头一暖,眼底的宠溺更浓了。他知道,沈知微看似清冷,实则骨子里带着一股韧劲,一旦有人触及她的底线,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反击。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轻声道:“好,都听你的。不管你想怎么做,我都陪着你。”
沈知微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眼底的寒意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暖意,却还是故意板着脸,没说话。萧景珩知道,她这是气还没消,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陪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耐心地等着她消气。
接下来几日,沈知微便正式开始了她的“正室教育”,没有苛待柳儿,却也绝不会让她再有机会凑到萧景珩身边,更不会让她再敢有半分觊觎之心。
天刚蒙蒙亮,柳儿还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就被沈知微身边的大丫鬟青禾叫醒了。青禾站在床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柳儿,少夫人让你去把前院的院子扫干净,落叶、碎石都要扫得干干净净,不许留一点痕迹,若是扫不干净,今日便不用吃饭了。”
柳儿揉着惺忪的睡眼,脸上满是不情愿,心里暗自抱怨,却不敢反抗。她知道,沈知微这是故意刁难她,可她寄人篱下,又不敢顶撞,只能慢吞吞地起身,换上粗布的丫鬟服,拿起扫帚,不情愿地去了前院。
前院的院子很大,海棠花落了一地,还有不少风吹来的碎石和杂草,扫起来格外费力。柳儿拿着扫帚,一点点地扫着,太阳渐渐升高,晒得她满头大汗,衣衫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难受极了。她扫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勉强把院子扫干净,累得腰酸背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休息片刻,青禾又过来了,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柳儿,少夫人让你去把世子和少夫人的衣服都洗了,要用皂角仔细搓洗,领口、袖口都要洗干净,不许有一点污渍,洗完还要熨烫平整,送到内院来。”
柳儿看着青禾递过来的一大盆衣服,有萧景珩的锦袍,也有沈知微的襦裙,料子都十分金贵,不能用力搓洗,只能小心翼翼地揉。她蹲在井边,双手泡在冰冷的水里,初春的井水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冻得她双手通红,发麻发僵。她揉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洗不干净,被沈知微责罚,直到双手都搓得通红,起了细小的水泡,才把衣服洗干净。
洗完衣服,她又拿着熨斗,小心翼翼地熨烫着,生怕熨坏了料子。等她把所有衣服都熨烫平整,送到内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累得几乎要瘫倒在地,双腿发软,喉咙干得冒火。
可这还不算完,第二日一早,沈知微又让人传话,让柳儿去厨房帮忙。厨房的活最是繁重,烧火、洗菜、切菜、洗碗,样样都要做。柳儿从来没做过这么粗重的活,烧火的时候,被火星烫到了手,起了一个大大的水泡,疼得她直掉眼泪;洗菜的时候,被冷水冻得双手发紫;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指尖,鲜血直流。
一连几日,柳儿都被这些繁重的活计折磨得半死,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直到深夜才能休息,饭也常常吃不饱,身上到处都是伤痕,脸色苍白,眼神疲惫,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娇俏和傲气,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她心里满是委屈和怨恨,却不敢有半分反抗,只能默默忍受着,她知道,这都是沈知微故意刁难她,就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