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走上台。腿在抖,但背挺得笔直。
接过话筒,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我们班同学羞愧低下的头,看着校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然后我开口,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操场:
“校长,您刚才说,如果我们班有人考上清州一中,您就吃翔。”
“我想说——”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班每一个同学,看到他们抬起头,眼里有了光,“您可能要准备一份大餐了。因为我们五班,不止一个人会考上。我们会考上很多个,多到……您吃不完。”
台下哗然。校长脸色铁青。
我放下话筒,走回座位。掌声从我们班响起,起初零星,随后连成一片——不止五班,其他班也有掌声。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被点燃了。
动员大会后,全班的风气悄然变了。
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悲壮气氛弥漫开来。连最调皮的学生也开始看书。
张杰军——曾经参与押我游街的男生之一,拿着数学题扭捏地找到我:“枚……枚姐,帮我看看这个吧?”
旁边有同学发出嗤嗤低笑。
我脸色涨红:“张同学,数学题你还是去找陈琳吧。你可以拿历史、地理、语文这些来,我可以辅导你!”
数学?开什么玩笑。那时我数学只能考二三十分,怎么教他?岂不是误人子弟!
我们按中考科目组成学习小组:我负责历史地理,邵依萍负责语文政治,陈琳负责英语数学。课间、放学后、周末……教室里总有人在学习。
校长藐视我们班没人能考上清州一中?一个月后,亮瞎他的钛合金狗眼!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轻响。
一年半过去了。
我从那个在台上怼校长的初三毕业生,变成了即将代表清州去维也纳演出的“才女冠军”。
从那个数学考二三十分的差生,变成了文科拔尖、理科及格的准大学生。
从那个被全村视为“天煞孤星”的怪胎,变成了肩负使命的人。
变化太大,大到有时我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我几乎要笑出声。
“戒急戒骄,沉住气!”脑海中突然响起老头子的教训。
我撇撇嘴,却乖乖收敛了笑意。
台灯昏黄的光下,我再次拿起桌上那本《天主教要理问答》,随手翻开。
密密麻麻的文字讲着原罪、救赎、恩宠、天堂地狱……是另一个世界的逻辑,另一种解释生命的方式。
看着看着,上下眼皮渐渐打架。
书从手中滑落,轻轻掉在桌上。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闪过的是金光咒的经文: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雪夜无声。
1994年的平安夜,就这样过去了。
带着肉沫粉的香气,带着地铺的温暖,带着拉丁文的余音,带着一篇日记和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