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我们小辈依长幼次序上香、烧纸。
纸钱在火盆中翻飞,化作金红蝶影。
我悄声对母亲说:“妈,纸钱烧了也是白烧。大伯这会儿在妙严宫闻经听法,用不上这个。”
母亲嗔怪地瞪我一眼,手中纸钱却未停:“你这姑娘!心意!前人兴,后人随,规矩就是心意。再说了……”她声音低了些,“万一哪天他回来看看呢?”
我没再争辩,只静静看她将纸钱一张张投入火中——动作缓慢,却无比郑重。
火光跳跃间,爷爷洗净双手,走到堂嫂面前。他俯身,仔仔细细端详襁褓中的婴儿,枯瘦手指极轻触了触孩子的额心。
满室寂静,唯余炭火哔剥作响。
爷爷缓缓直起身,声如古井深水:“此子生于亥时,眉目含慧。便取单名一个‘娴’字——曹娴。愿她娴静内秀,慧心自安。”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地上玩石子的小丫头:“曹凤的名字也该改一改,就叫曹媛吧。媛者,美好也。”
“曹娴……曹媛……”堂哥连声道谢,眼眶微红,“好名字!谢谢爷爷!”
堂嫂抱着孩子微微躬身,声音轻柔:“小娴娴,听见了吗?你有名字了。”
怀中的曦玥又“咯咯”笑起来。我握着他肉乎乎的小拳头,转向堂哥:“四哥,好生抚养小娴娴。你更得修心正己,将来……或许能追随大伯父的后尘。”
曹桦浑身一震,眼底掠过敬畏、怀念,还有一丝被点醒的恍然。他重重点头,声音哽咽:“我记下了。”
素斋毕,近七点。
清一色白菜豆腐、炒豆芽,配白米饭。简单,却饱含敬意。
辞别堂哥一家,巷中寒气扑面如刀。我赶紧扣紧西装外套——明日还要上学,校服不能弄脏。
十五分钟路程,到家时天已黑透。
秋怡姐父母接过曦玥,放入摇篮,院门外便传来陈让标志性的大嗓门:
“二狗——!在不在家?!”
“二你大爷,不在!”
妈妈开门,只见陈让裹着军大衣,呵着白气站在雪地里,身旁是清瘦的蒋枫——半旧黑色学生服,白色羊毛围巾围脖,眼镜片蒙着雾气。
“进来说,外头冷。”我让开身子,“你们也不多穿点?”
陈让搓着手蹦进来:“穿多了笨拙!蒋枫非得今晚来找你,说上次没聊透……”
蒋枫捧着玻璃茶杯,指尖冻得发红。他沉默片刻,才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专注,比夏日初遇时多了几分沉凝:
“上次一别,竟已半年。我总在想你弹的那曲《欢乐颂》。”
他声音坚定,“但有些触动,不需要用年月丈量。教堂祭台上的白蜡烛火焰,在无风的夜里,偶尔会自己笔直向上,青白透亮。苦像……有时清晨擦拭,指腹下能感到极淡的温润。梅嬷嬷说是圣灵感动的迹象。但我总觉得……那更像一种回应。”
“所以你想继续那场对话?”我问。
“是。”蒋枫从怀中取出一张精美贺卡,动作郑重,“平安夜,子时大礼弥撒。我想正式邀请你观看。”
我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他。
“真理若唯一,就该包容万象显化。”他目光灼灼,“奥古斯丁说:‘一切真理,无论何处发现,都属于主。’我相信那天不是终点,而是印证——印证那至高者,可以通过不同的面容被瞥见。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这个。”
我凝视着他眼中那簇被短短数月催生、却异常明亮的火焰,终于伸手接过卡片。
“好,我会去。”
我将卡片收进西装内袋,“你既然志于此道,就该知道——真正的牧者,不是画地为牢,而是指认草场。无论那草场是东方‘洞天’,还是西方‘天堂’。”
蒋枫浑身一震,如受电击,眼中光芒大盛。
这句话,恰似他数月朦胧求索而不得的钥匙。许久,他深深一躬,声音微颤:“这话……如开茅塞,我当终身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