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星域的征战余威,如潮水般从神魂最深处退去。
那执掌周天星辰、敕令万界生灭的至高权柄感,像一件过于沉重的帝袍,正一寸寸从意识上剥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钝感——冰冷、僵硬,还有无处不在的细微疼痛,如针尖刺入骨髓。
意识在无边黑暗与刺目光明之间沉浮,如同溺水者挣扎着欲破出水面。耳畔传来规律的“嘀——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又像是生命在悄然流逝。
终于,黑暗被撕开一道裂缝。
我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洁白到令人目眩的天花板。视线缓缓下移,透明氧气罩紧贴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在罩内凝成薄雾。身上盖着消毒水气味浓重的白被,手臂与胸口连着无数导线,终端是那台忠于职守的心电监护仪。
解放军第4野战医院,特护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药液混合的冷冽气息。窗外天色昏沉,分不清是晨光未启,还是暮色已深。病房寂静如墓,唯有监护仪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嘀嗒”声,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
我……回来了。
从紫微帝君的星域王座,回到这具名为曹鹤宁的凡躯。
有那么几秒,我几乎分不清哪一边才是真实——东京湾上空涤荡寰宇的龙凤天舞,与此刻病房里死水般的平静,如两片割裂的时空,在脑海中激烈对撞。
记忆开始归位:
东征、北欧神斗士、圣域黄金、雅典娜……还有那最终湮灭于龙凤天舞中的不甘尖啸。
“呵……”我下意识想笑,喉咙却干涩如砂纸。
可就在这时,身体深处那股刚经历过星海征伐的战意,竟不合时宜地苏醒了!
仿佛仍站在应龙之首,俯瞰臣服的大地——睥睨天下、酣畅淋漓的狂傲,如决堤洪流,冲垮了病体的虚弱与意识的困顿!
“哈哈哈——!老娘赢了!班师回朝!”
一声中气十足、裹挟着硝烟与胜利者嚣张的大笑,猛然炸响!声音虽被氧气罩闷住,但眉飞色舞的神采、几乎要掀被而起的气势,却如惊雷劈开死寂!
笑声震得监护仪曲线都跳了一拍。
“书童!醒醒!你又做什么千秋大梦呢?!”
守在床边的萧逸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又惊又喜,又哭笑不得,温热的手掌带着熟悉的力道,轻轻拍打我的脸颊:“醒醒!这里是医院!不是你的紫微垣!”
那掌心的温度,那声“书童”,像一根锚,狠狠将我从星海余烬中拽回人间。
笑声戛然而止。
如同被掐住脖颈的公鸡,脸上鲜活的神采迅速褪去,眼中的火焰熄灭。疲惫如潮涌来,眼皮沉重如铅,意识再次沉向深渊。
眼睛,重新闭上。
呼吸,恢复平稳而滞重。
方才那一瞬的鲜活,仿佛只是众人期盼过甚而生的幻影。
“鹤宁……鹤宁……”
一直紧握我右手的徐秋怡,见我再度沉寂,强忍的泪水终于溃堤。她咬着唇,却挡不住大颗泪珠滚落。
“啪嗒……啪嗒……”
泪水砸在氧气罩上,蜿蜒而下,洇湿了我蓝白条纹病号服的领口。那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灼烧皮肤,与病房的冷形成刺骨反差。
她没哭出声,只肩膀无声耸动,握着我手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指骨。
她的悲痛,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医护人员闻声赶来。主任医师一番检查后,摘下听诊器,语气沉重如铁:“生命体征尚稳,但意识活动极微弱、极不稳定。”他压低声音,“若今夜十二点前,她的求生意志无法突破临界点……大脑皮层可能进入不可逆的深度抑制。”
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植物人。
时间在压抑中爬行。
窗外彻底黑透,病房仅留一盏昏黄壁灯。监护仪的“嘀嗒”,成了催命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