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像在我体内筑起一道无形壁垒,又似向这片陌生空间,无声宣告某种至高存在的降临。
教堂内部,比想象中更大、更幽深。
无数粗壮的木柱沉默地撑起高耸穹顶,每根上都刻着字——我看不懂。后来才知,那是拉丁文经句与《诗篇》节选,用毛笔蘸墨写就,笔锋竟是颜体楷书。
地面铺着青石板,接缝处填着糯米灰浆——这是本地修祠堂的老法子。石板被百年鞋履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彩窗投下的光斑,像一池流动的琉璃。
古朴,庄严,压得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中央一条长过道,笔直如利剑,直指前方昏暗处的祭台。
过道两侧的跪凳,用整块柏木凿成,扶手处被无数手掌摩挲得油亮,凹陷处积着岁月的包浆,空荡荡列着,像在默哀,又像在等待。
只有十来个老太太跪在前排,低声念诵:
“在天我等父者,……”
乖乖,文言文!
这些六七十岁的老太太,竟会背拉丁文祷词的中文古译本?
正愣神,一个缠着穿青人包头帕、嘴角微歪的老人家忽然喊:
“二狗!你也来了?”
我浑身一僵——被认出来了?
陈让低声:“这是我奶奶。”
老人家压低嗓音:“我是你爷爷的同乡,和你奶奶是远房表亲。你得叫我一声姨太!”
“呃……姨太。”我乖巧挤出笑,“我先去四周逛逛。”
赶紧溜。
我放轻脚步,贴着墙边慢慢挪。
目光扫过墙上十四幅油画——画的是耶稣受难前走过的最后路程,基督徒称为“苦路十四处”。画中人脸扭曲痛苦,色彩沉郁得化不开,一股浓得呛人的悲悯扑面而来。
刚看完第三幅,背后又响起一声:
“二狗!”
回头——擒龙村老支书的老婆!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范伯母。”我立刻切换淑女模式——我妈叮嘱过,对外要端庄。
她点点头,神情肃穆:“既入此道,当竭力修行!”
我心里翻白眼:我修你个头!只是来参观,谁要入你们教了!
祭台前,一圈齐膝高的石栅栏围出独立空间,透着不容侵犯的神圣。
从地面到石栏有几级台阶;进了石栏,又是一层,层层拔高,将那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推到极致。
最高处,一张铺着洁白绸布的祭桌,绣着醒目的十字架。
桌上方,摆着个像小型衣柜的物件。
陈让压低嗓子:“那是圣体柜,存放祝圣过的面饼——最神圣,不容丝毫亵渎。”
圣体柜前,立着一尊微小的白蜡木耶稣苦像:祂被钉在十字架上,头低垂。
圣体柜后方的背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画像。
一位犹太女子。美得不似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