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山城的年味,并未因连天的警报与愈发紧张的物资而散尽。家家户户的门前,总要贴上一抹崭新的红色,期盼着来年的安宁。
刘府门外,上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一张方凳摆在门边,刘睿年幼的弟弟元琥正踩在上面,小小的身子努力挺直,手里捏着一张春联的上角。
“二哥,我贴得正不正?”元琥扭过小脸,一脸认真地问。
刘睿站在他身后,一手稳稳扶着凳子,另一只手虚扶着元琥的腰。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
“往左歪了一点点。对,就这样,别动。”
一旁的妹妹元琳,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端着个小碗,碗里是黏稠的浆糊。她仰着头,脆生生地喊:“二哥,我也要贴!我也要贴!”
刘睿笑着,松开扶着元琥的手,俯身将元琳一把抱了起来。他让元琥先下来,自己则抱着妹妹走到门框边。
“来,把这个福字按上去。”
刘睿单手抱着她,让她用自己的小手,在那张倒贴的“福”字上用力按了按。
堂屋门口,母亲刘周书披着一件坎肩,静静地站在门槛内,看着院子里这一幕,许久没有说话。阳光洒在她身上,让她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眼角带着一丝笑意。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每年过年,都是他带着你们贴春联。”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追忆。
刘睿抱着元琳转过身,看向母亲。他脸上的笑容未减。
“妈,今年我来贴。以后每一年,都是我来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母亲耳中。刘周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忙碌年夜饭的最后几道菜。
傍晚时分,天色刚暗,堂屋里灯火通明。
一张圆桌摆在中央,一家人团团围坐。
刘周书拿出浑身解数,张罗了一桌子菜。虽然比不上战前刘家鼎盛时期的排场,但在如今的重庆,依然称得上丰盛。一只烧得油光发亮的整鸡摆在正中,旁边是清蒸江团,还有一盘盘冒着热气的炒菜,透着浓浓的年味。
刘睿坐在母亲和妻子龙云珠中间。
他先用公筷给母亲夹了一筷子她最爱吃的冬笋,然后又站起身,小心地绕到龙云珠身后,为她盛了一碗温热的鸡汤,吹了吹热气才递过去。
龙云珠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行动多有不便,她接过汤碗,冲刘睿温柔一笑。
刘睿重新坐下,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妈,这杯酒,我敬您。这些年,您辛苦了。”
刘周书端起酒杯,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圈有些发红。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心里话:“你父亲要是还在……”
话没说完,她自己便打住了。
“妈,今天大年夜,不想那些不开心的。”刘睿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爸在天上看着我们呢,看到我们一家人好好的,他最高兴。”
元琥有样学样,也举起了自己装满果汁的杯子,站到椅子上,大声喊道:“我也敬二哥!”
全家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过去,都笑了起来。
刘睿也笑了,他看着自己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你敬我什么?”
元琥歪着小脑袋,认真想了想,然后挺起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敬二哥打鬼子!”
桌上的笑声一顿。
刘周书和龙云珠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一些,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不经意间说出全中国人民心声的孩子。
刘睿脸上的笑意未减,他伸出手,重重地摸了摸元琥的头。
“好。二哥打鬼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
“你呢,就好好读书。长大了,跟二哥一起打。”
一顿年夜饭,就在这夹杂着温馨与沉重,希望与现实的复杂氛围中进行着。那些在官邸里的交锋,在军政部前的算计,在这一刻,都被这浓浓的烟火气冲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