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昌城,州府衙门后院。楚玉坐在窗下缝一件棉袄。针脚细密,一针一针扎下去,线拉得又直又匀——是给李破城缝的,那孩子肩宽又长了两寸,去年的袄子穿不下了。李晨从屋里走出来。月白王袍换了一身灰布短褐,袖口扎紧。腰间系着一条磨旧了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短铳,铳柄的烤蓝磨得发亮。楚玉抬起头,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王爷,这身打扮——是要出远门?”“去楼兰。”楚玉把棉袄搁在膝盖上,手指在针尖上轻轻蹭了蹭。“采花节?”“采花节。”李晨在楚玉对面坐下,把短铳解下来搁在桌上。“楼兰女王改了规矩,射箭骑马不考了,改考对诗。诗座摆在花台正下方最前排——这个座位,是留给我的。”“王爷要去对诗?”“诗要对的。可这次去楼兰,不是为了对诗。”楚玉把针插在线团上,抬起头看着李晨,目光沉静得像羊泉水库那汪刚蓄满的水。窗外的沙枣花被风吹落了几瓣,落在石板地上,白了一层。“韩元在焉耆,尉迟烈在楼兰,两股势力已经拧在一起了。他们在老河道设了伏,在花台下面安排了内应,就等着摩托车队踩进陷阱。”“楼兰城现在看着风平浪静,实际上各方势力都在暗中盯着那座花台——疏勒想维持商路霸权,龟兹不想被边缘化,焉耆跟楼兰是世仇,更不想看着花无缺跟唐国联手。尉迟烈要的是王位,韩元要的是定北营喘口气。这些人全搅在一起,采花节那天就是西域火药桶的引信。”“所以王爷更要去了。”“要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们设了局,我不去,这出戏就唱不下去。韩元算了一整个冬天,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老河道的碎石滩、焉耆商队的夹层、城门口的火药。唯独漏算了一样。”“郭先生。”“郭孝从去年戈壁滩那场袭击之后就开始布置。辣椒油麻绳防狼不过是顺手送给楼兰的见面礼,真正的棋局早在采花节的请帖发出来之前就铺开了。韩元以为诗座是花无缺给我留的请帖,其实诗座就是鱼饵,专门钓那些躲在暗处自以为算无遗策的人。”李晨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每个人都在算,可他们算漏了我有一个算无遗策的郭孝。对诗是假,亮剑是真——只要他们敢动,埋了这么久的网就该收了。”楚玉把棉袄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桌上已经凉了半盏的茶递给李晨。“王爷带多少人去?”“十几个亲卫,铁柱带队。全部乔装打扮成赴楼兰采花节凑热闹的商队护卫——货箱里装的不是干果葡萄酒,是连环铳和短铳弹药。摩托车不骑,改骑马。老河道那条路不走,绕道走党项的草场边缘,多绕两百多里路。”“韩元在焉耆安排了探子,尉迟烈在楼兰城门口换了守卫。就算绕道,进了城也还是会落在他们眼里。他们既然能把短铳火药运进城门,城门口的守卫必然已经换了——他们盯着老河道那条路,可也会盯城门口。十几个人进楼兰城,怎么避开他们的眼线?”“分三批进城,每批三四个人,装扮成粟特商人、党项马贩、疏勒皮货商。进城时间错开——第一批上午,第二批傍晚,第三批天黑以后。货箱分开运,铳和弹药藏在各自的货箱夹层里。”“尉迟烈的人只盯着大队人马和摩托车,盯不住零零散散的商队。楼兰城常年有粟特商人、党项马贩和疏勒皮货商进出,多十几个人不多,少十几个人不少。”李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弯弯曲曲的线。“郭孝早在三个月前就把楼兰城里的安全屋备好了——是花无缺不知道的地方,尉迟烈更不知道。地点在城北一家粟特人开的皮货铺子,铺子后面有地窖,地窖里存了半个月的干粮和清水。铺子老板是粟特长老阿克苏的远房侄子,从北庭逃荒过来的。郭孝救过他全家的命,嘴巴比羊泉水库的闸门还严。”楚玉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针线,在棉袄袖口上缝了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王爷,既然韩元也在楼兰城,他会不会亲自盯着城门口?”“他会。所以进城不往城北走——先进城南的沙枣客栈,那里是焉耆商队的落脚点。在客栈里喝一碗茶,让客栈的伙计看见几个粟特商人坐下又走了——伙计就是韩元的眼线。”“然后从客栈后门出去,穿过晾晒干果的院子,从城墙豁口绕到城北。韩元的眼线会向韩元报告:几个粟特商人进了客栈,喝了碗茶就走了。韩元不会在意几个喝茶的粟特商人——他在意的是大队人马和摩托车。”“尉迟烈的人马在禁卫军里有内应,花无缺身边有多少人是可靠的?”“花无缺身边有尉迟衍。尉迟衍是楼兰王亲叔父,手里握着楼兰禁卫军里最忠心的几十个老兵。人数不多,但都是跟了楼兰王室两代人的老卒——宁可自己死,也不会让花无缺伤一根头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另外,楼兰城里的安保已经是郭孝帮尉迟衍布置的:暗哨混在人群里,辣椒油麻绳围栏扎在花台四周,铜锣和火把备在花台后面的仓库里——专门防驯狼和火药。还有二十个退役的老探马从高昌城混进去,穿着楼兰本地人的袍子,有的扮成卖烤包子的摊贩,有的扮成修马掌的铁匠,有的扮成牵骆驼的脚夫。一旦发现可疑的人,不等对方动手,先扣了再说。”“李破城知道这事了吗?”“派人去高昌隘口传话了——让他把摩托车队整备好,随时准备出发。但不要进城,在楼兰境外接应。他守高昌州是他的本分,掺和楼兰的事会让人说唐国驻军干涉楼兰内政。进城是铁柱的事,接应是他的事——各司其职。”楚玉把针线笸箩推到桌子另一边,站起来走到李晨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短褐领口上那颗松了的盘扣。去年在高昌城,她也是这么给李晨整领口的——那天李晨要去隘口接李破城,袖口磨了毛边,她说王爷这件袍子该换了,李晨说还能穿。“王爷,新城区那边还有一堆事——墨问归昨天把定居点的楼板结构图交上来了,沈工头的支渠闸门也打好了,李伽宁天天往梯田跑,恨不得把每块田都量一遍。你放心去楼兰,高昌城这边有我盯着。五线并进工程不停,铁路沿线定居点不停,羊泉水库的小型水轮发电机组下个月就能试运行。”“郭孝在哪?”“在后院跟李长治下棋。”“下棋?”“李长治这几天一直在高昌城画五线并进的规划图,白天在隘口外面盯着墨问归的挖掘机量路基宽度,晚上回后院趴在桌上画图——铁路预留复线、公路预留四车道、输油管道预留备用管沟、电线电报线不预留杆位,沿线的定居点位置全用炭条标在图上。”楚玉说到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昨天郭先生路过桌边看了一眼,说长治的规划图画得不错,然后坐在旁边跟他下了一盘棋。下一盘棋的工夫,郭先生把李长治在久安城写的那些城规全背了一遍——连去年第三稿里关于梯田灌溉渠坡度计算的修订都记得分毫不差。”“长治这孩子,在久安城当了快一年刺史,郭先生和苏先生教的那些东西没白学。他写的城规,连郭先生这种天下三谋都能一个字不漏地背下来。这孩子将来——比他爹强。”“比他爹强就好。一代比一代强,唐国才算没白建。”李晨站起来,把短铳重新插回腰间。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楚玉一眼。楚玉还站在窗前,手里拿着刚才缝好的棉袄——袄子领口那枚盘扣缝得格外结实,针脚比袖口密了一倍。她说李破城肩宽又长了两寸。其实这件袄子领口,是按李晨的身量缝的。“王爷,破城那边——你说他嘴笨,伽宁和其其格都围着他转,他不知道该跟谁好。这次去楼兰,顺道看看他。”“顺道不了。高昌隘口在城东,楼兰在城西,两个方向。等采花节的事办完,我回来的时候绕道去趟隘口,看看他把摩托车队整备得怎么样了。”窗外沙枣花还在落。李晨推开院门,铁柱已经牵着两匹马在门口等着了。马背上驮着两个货箱,货箱夹层里装着连环铳和弹药。铁柱穿着一件党项马贩常穿的羊皮坎肩,脸上粘了一圈络腮胡子,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来岁。“王爷,郭先生让我带句话。”“说。”“先生说,韩元在楼兰城里等的人,不是王爷的摩托车队——是王爷的铳。韩元以为王爷会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冲进楼兰城,用唐国的威势压服西域各国。先生说他错了——王爷这次去楼兰,不带威势,带的是诚意。带诚意的人,不需要大队人马。”“十几个人够了。十几个人是来做客的,不是来打仗的。韩元的每一步都算对了,唯独算错了王爷的为人。这笔账,从高昌王临死前说‘你的债你得自己还’那天起,已经欠了太久——该到还的时候了。”李晨翻身上马。灰布短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铁柱也翻身上马,两人并排往城门口走去。后院廊下,郭孝跟李长治坐在一张石桌两侧,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李长治手里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不是不知道怎么走,是看出来了,郭先生这盘棋从头到尾都在让他,可让得极其隐蔽。每一步都给他留了两条路:一条是稳妥的路,一条是险中求胜的路。选了稳妥的路,棋局能拖很久。选了险中求胜的路,输得快,可输了以后能看见郭先生真正的棋路是什么样。“郭先生,我爹去楼兰——带十几个人够吗?”“够了。”郭孝落下一枚白子,压在棋盘正中央的天元位置。“你爹去楼兰不是去打仗的,是去赴一场早就约好的诗会。赴诗会不需要带铳——带铳是给那些不敢赴诗会的人看的。你爹带铳了吗?带了。但铳不是用来开火的,是用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掂量掂量——在唐王的铳口面前,是继续往前走,还是掉头就跑。聪明人掉头就跑,韩元不是聪明人。韩元是太聪明了——太聪明的人不信铳口会对着他,他只信自己算无遗策。”李长治把手里的黑子落在棋盘上,选的不是稳妥的路,是险中求胜那条。“郭先生,那韩元这次——算错了几步?”“三步。第一步,他以为诗座是花无缺一厢情愿设的,不知道诗座是我让花无缺设的。第二步,他以为唐王会带着摩托车队冲进楼兰,不知道唐王穿的是灰布短褐,骑的是马,走的是党项草场。第三步——他以为自己是猎手,不知道猎手身后还有猎手。”郭孝又落了一枚白子,堵死了黑子最后一条活路。棋盘上黑子大龙被围,只剩最后一口气。李长治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咧嘴笑了。“郭先生,这盘棋我输了。可我爹那盘棋——赢定了。”郭孝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篓里,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院墙外面那片正在抽新芽的沙枣树。风从隘口方向吹过来,带着羊泉水库的水汽和梯田的泥土味。春天来了。该还的债,也该还了。:()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