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都拉老人坐在角落里,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手里还拿着户籍册。说是来吃年夜饭,筷子还没动,先翻了好几页户籍册。
李晨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人。
粟特人阿克苏长老坐在阿布都拉旁边。两个人正用粟特话和高昌话掺杂着聊天。阿克苏说粟特话,阿布都拉说高昌话,各说各的。可两个人都能听懂对方的意思。
铁木尔果然没来,可铁匠老婆替他来了,端着一碗羊肉汤。说是铁木尔炉子边上喝的,不能亲自来,心意到了。
驼队老领队端着马奶酒站起来,朝李晨敬了一碗。
“王爷,我在这城里住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高昌城这么热闹。以前过年,一户人家关起门来自己过。今年过年,满城的人一起过。这碗酒,敬王爷。”
李晨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马奶酒入口微酸,后味带甜。
“不是敬我。是敬大家。高昌城今年能过成这样,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油田是沈工头打的,铁路是墨师父修的,水库是放羊老人找到的,梭梭苗是其其格育的,粥棚是铁匠老婆管的,户籍是阿布都拉记的,驼队是老领队带的,商行是伽宁管的。我就是一个出主意的,活是大家干的。这碗酒,敬大家。”
楚玉坐在旁边,把一块羊肉夹到李晨碗里。动作很轻,没有人注意到。
可李晨注意到了,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楚玉的手。
放羊老人拿了一块羊奶酪放在李破城碗里。
“李将军,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巡逻,你天天骑摩托车在隘口外面转,雪地里轮子打滑,你得使劲扶住车把。我在戈壁滩上放了几十年羊,知道雪地里走路多费力气。”
“老伯,我吃饱了。今晚巡逻多加一圈。除夕夜不能出事,高昌城这么多口人,平平安安才是年。”
李破城把羊奶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朝隘口方向看了一眼。
外面雪还在下。
隘口方向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那是今晚值班的巡逻队还在老河道上巡视。
油田上的钻机还在响,沈工头说除夕夜不停钻——三号井快打到深层油藏了,停了再开容易卡钻。
更远处,铁路路基上,墨问归的施工队还在加班。探照灯还没通电,可柴油发电机突突地转着,临时照明灯把路基照得雪亮。施工队要在年前把最后一段铁轨铺完。
李破城端着酒碗走到窗前,朝外面看了一会儿。
“爹,等明年过年,高昌城的探照灯就亮了。水库就蓄满了,铁路就通车了,定居点就建好了。到时候,这城里的人比现在还多。年夜饭得摆到街上去,一桌不够,得摆十桌。”
“十桌不够。”
李晨放下酒碗。
“得摆一百桌。高昌城以后就是西域的中心。东来的货物在这上火车,西去的驼队在这补水,南北的商路在这交汇。到那时候,年夜饭不止是高昌人吃。疏勒人、龟兹人、楼兰人、党项人、粟特人——西域所有人都可以来吃。”
窗外雪越下越大。
城里的灯火却越来越亮。
粥棚的灶台上,铁匠老婆还在下饺子。热气从灶台上升起来,在雪幕里凝成白雾,被红灯笼的光映得暖洋洋的。
其其格蹲在窗台旁边,给那盆梭梭苗浇了水。
水珠滴在嫩叶上滚了一下才落下去,抬起头看着雪夜,眼睛里映着灶火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