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伽宁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菜还冒着热气,羊肉的香味混着孜然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其其格把那盆梭梭苗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王爷,这盆梭梭苗是给定居点准备的,过了年开春就要移栽到铁路沿线的定居点去。我想让王爷和王妃先看看——这是今年冬天育的最好的一批苗,每一棵都活着。王爷说过,铁路沿线的每个定居点以后就是一个小高昌城,这盆苗就是第一个定居点的第一棵树。”
李晨伸手拨了拨梭梭苗的嫩叶,叶片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
“大年三十还想着育苗的事,你这丫头是不是除了苗床什么都不想?”
“想。想着明天除夕,粥棚要做饺子,铁匠老婆让我去帮忙擀皮,还想着要给王爷和王妃拜年。还想着——”
其其格顿了顿,看了门口一眼。
李破城已经走到院子里去了,背影在雪幕里越来越远。
“李将军的摩托车座垫磨破了,我用羊皮给他缝了一个新的,明天给他送过去。他天天巡逻,座垫磨破了不换,裤子都要磨穿。”
楚玉放下手里的针线。
看了其其格一眼,又看了李伽宁一眼。
李伽宁站在旁边,脸上挂着端庄的笑。可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嫉妒,是那种“我早就看出来了”的了然。
“伽宁,你过来坐。”
李伽宁在楚玉旁边坐下。
楚玉拉起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天天拿炭条记账磨出来的。
这双手,几年前还在高昌王宫里捧着金碗喝葡萄酒。
如今掌心上全是茧,手指上还有墨渍。
高昌国没了,高昌王被毒死了。高昌公主改姓李,管着几万口人的吃喝拉撒,管着油田铁路水库定居点。天天从早忙到晚,连过年都没空休息。
“伽宁,你在高昌城当刺史,当得比谁都好。高昌人服你,粟特人服你,党项人服你,连疏勒来的商队都服你。阿布都拉老人的户籍册越来越厚,莫尔根的登记本越来越厚,铁木尔的订单越来越厚。这些事是你一件一件做出来的。以前的事不用再想了,高昌国不在了,可高昌城还在,高昌人还在。你把高昌城管好了,比什么都强。至于破城那傻小子——他嘴笨不是一天两天了,长治说他‘提其其格六次,提伽宁姐零次’,可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你给他点时间。”
“大娘,我不急。破城还小,王爷说了至少十六岁再考虑婚嫁。我比他大几岁,等得起。”
楚玉笑了一下,松开手。
“你不急就好。过年了,别光想着政务。明天除夕,过来一起吃年夜饭。把阿布都拉老人也叫上,把铁木尔老师傅也叫上,把莫尔根也叫上。还有粥棚的铁匠老婆、驼队老领队、放羊老人、沈工头——高昌城今年能过成这个样子,是所有人一起干出来的。年夜饭一起吃,才叫过年。”
“大娘,我记住了。明天我把他们都叫来。不过铁木尔老师傅可能来不了,他炉子里还烧着铁,说是过年也不歇。分馏塔还有几个阀门没打好,他说年前必须赶出来,不然开春分馏厂扩产就耽误了。他让我给王爷带句话——等阀门全打好了,他提一壶葡萄酒来给王爷拜年。他那壶酒藏了不止几年,从高昌王在世的时候就开始藏了。”
除夕夜。
州府衙门后堂摆了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菜,羊肉焖饼子、红枣糯米饭、沙葱炒羊肉、手抓羊肉、馕饼子、葡萄干抓饭。
铁匠老婆端上来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驼队老领队提来一壶马奶酒,放羊老人带来一罐羊奶酪。沈工头搬来一箱潜龙产的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