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默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随后走上前来,亲手把纸张展开铺在桌案上。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线条简洁却标注清晰。清军和莽白军大营所在,以及周围的地形、道路、水源,每一处都画的很清楚。“这是末将的弟兄冒死侦察到的。”陈云默指着草图上的一处标记。“清军的重炮虽然未到,但是火药和炮弹,全部实现囤积在这里——德达乌村。”“我提议,彬赛亚将军率骑兵潜入进攻莽白大营,吸引敌人注意力之时;”“我愿带人从密道潜水出城,轻装潜行,绕到德达乌村,毁掉清军的火药库。”他的手指沿着草图上的一条虚线移动:“从密道出去后,穿过芦苇荡,翻过两道矮坡,就能绕到清军囤积火药的德达乌村后面。”等通译把陈云默的话翻译给众人后,殿中安静了片刻。彬尼德拉站起身,走到桌案前,低头仔细看那张草图。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用不熟练的汉语一字一顿道:“这位陈将军,之前…多谢你的密道助我们拿下阿瓦城。”“今日…你又给本王…提供了极好的情报。你相当不错!哈哈哈哈…”说完,他捋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眼中满是赞许之意。陈云默连忙抱拳:“大王过奖。”彬卡娅也走到桌案前,仔细端详那张草图,眼中光彩流转。她抬头看向陈云默,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陈护卫,这张图画得精细至极。你们豹枭营侦探情报,的确有两下子。”陈云默道:“殿下过奖,都是分内之事。”彬卡娅的手指沿着草图上那条虚线轻轻划过,沉吟片刻,忽然问:“你打算带多少人?”陈云默答道。“我亲自带上我那几个兄弟,再从义勇里面挑选十几个的弟兄,一共二十人。”“我们摸进去毁了火药库就跑。”彬卡娅眉头微蹙,有些担忧道:“你要亲自去?而且二十人太少了太过于危险了。”她转过身,看向巴刚:“巴刚,你带一队人跟着陈护卫一起去,你们也有个照应。”陈云默连忙摆手:“殿下,万万不可,二十人足矣,太多了的话,动静太大。”巴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公主的脸色,又忍住了。彬卡娅盯着陈云默看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她顿了顿,语气放缓。“那你答应我,若事不可为,不要硬拼。”“火药毁不掉可以再找机会,人折了可就回不来了。”陈云默抱拳:“殿下放心,末将会小心的。”坐在一旁的彬赛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冷哼了一声。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面无表情,目光在陈云默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对这个汉人将军在城内训练千余汉军,加上妹妹又对他格外关照,他本就有些不满。但平心而论,他的计策也确实可行,他们双管齐下,无论哪一路得手,都能重创敌军。他放下茶碗,抱拳道:“父王,儿臣这就去点兵准备。”“今晚半夜,儿臣率骑兵从东门出击,正面冲击莽白大营;”“陈将军带人从水道潜出,绕到后方烧火药库。两路同时发动,让敌人顾此失彼。”彬尼德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联络、不可恋战之类的话。随后,他转头看向陈云默,目光中带着几分郑重:“陈将军,你的计划甚好。”“本王准了。若能成功毁掉清军火药库,你便是大功一件,本王定有重赏。”听完通译的翻译,陈云默连忙抱拳:“谢大王。”彬尼德拉这才挥手让众人散去。彬赛亚大步流星地走出殿外,叫上几个亲信将领,回营点兵去准备。陈云默也将草图小心折好,正要随众人离开,身后却传来彬卡娅的声音:“云默,留步。”陈云默停下脚步,转过身。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彬卡娅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低声说:“晚些时候,你来我住所一趟,我有话和你说。”陈云默微微一怔,抱拳道:“是。”彬卡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陈云默目送她离去,也出了大殿。陈云默回到校场。校场上,呼喝声此起彼伏。赵铁柱光着膀子,正带着一队义勇练习长枪战法,木枪相击的脆响密集如雨。何三刀在另一头操练刀盾刀法,每做一个动作就停下来矫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林小蛋和济雷带着十几个机灵的义勇练习巷战配合,在临时搭建的木架间穿梭腾挪。他们的训练方法,全是当年在夔东时邓名手把手教的。,!队列、格挡、刺杀、巷战,一环扣一环,没有花架子,全是战场上用得上的东西。半个月下来,虽然时间不长,但成效已经看得见了。义勇们站有站相,动有动势,再不是当初那群拿刀都手抖的老百姓。已经有些军人的素质。特别是前天守城,更是不少人有些脱胎换骨。见过血,也杀了人,恐惧的阈值被拉高了一大截。如今不少人不但不怕了,反而有些跃跃欲试,盼着下一仗早点来,好立功。陈云默站在校场边看了一会儿,拍了拍手,将众人召集到一棵大榕树下。“有活儿了。”他开门见山。林小蛋第一个凑上来,眼睛发亮:“头儿,是不是要搞那批火药了?”陈云默点了点头,将军事会议上的计划简要说了一遍。彬赛亚今晚半夜会亲率骑兵正面冲击莽白大营。而他们这支小队则从之前那道密道潜出,绕到德达乌烧清军的火药库。“我会带十九个人去”话音未落,林小蛋就拍着胸脯喊了出来:“头儿,我来带路!那条路来回走过,我熟悉!”陈云默看了他一眼,还没开口,何三刀就把手举了起来:“头儿,我也去!”济雷不甘落后:“我也去!伤早好利索了!”赵铁柱闷声道:“头儿,你把我算漏了?我怎么能不去?”王老七没说话,只是往前站了一步,意思很明显。陈云默点了点头。他对众兄弟的反应早有预料,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微微扬起。“很好!咱们豹枭营的兄弟,终于又能一起行动了!”众人摩拳擦掌,这些天只顾着训练义勇,确实闲得骨头都快生锈了。“林小蛋,你负责带路。何三刀、济雷、赵铁柱,你们三个也跟我去。”陈云默顿了顿。“再从义勇里挑十四个机灵的、手脚利索的。跟着我们行动。”说完,他转头望向校场上那群正在训练的义勇。消息传开,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不少人眼中冒着兴奋的光。“选人的标准很简单。”陈云默竖起手指。“第一,必须要会潜水,第二,要胆子大,不怕死。”“第三,听号令,让撤就撤,不许恋战。”他让赵铁柱负责挑选。不多时,十四个人站在了榕树下,个个精壮,都是义勇中拔尖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劲儿。前日守城时他们中有人亲手砸翻过云梯,亲手杀过敌军。而且这些汉人义勇大多长年在伊洛瓦底江边讨生活,水性极好,潜水更是不在话下。这一点,对要从密道涉水出城的行动来说,再合适不过。二十人的队伍迅速成型。陈云默让林小蛋把德达乌周围的地形又讲了一遍。重点说了几条撤退路线,又带着众人模拟了一遍从出城到点火的流程。校场上,二十个人反复演练,以确保万无一失。正练得热火朝天,校场入口处忽然一阵喧哗。一名义勇快步跑来,抱拳道:“陈将军,有人来送军粮了,好几大车!”陈云默点了点头,吩咐赵铁柱继续带队演练,自己转身朝校场入口走去。入口处,几辆大车排成一列,车上堆满了米袋和油篓,仆人们正站在大车旁边。沐雨芸站在门边,一袭淡白色长裙,外罩月白披风,脸上蒙着轻纱。赤娥一身青衣,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两人旁边还有一位中年男子,穿着半旧的绸袍,面容和善,身材微胖。一看便是城里的殷实人家。“沐姑娘?”陈云默有些意外,快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沐雨芸微微颔首,侧身引荐身旁的中年男子:“陈将军,这位是刘员外。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位——捐了许多银两和粮食的那位。”“今日他又送来一批粮草,我们便一同过来了。”陈云默连忙拱手,郑重道:“刘员外,久仰。城防之事,多亏了您这样的义士鼎力相助。”刘员外赶紧还礼,连声道:“不敢不敢,陈将军言重了。”“草民不过是尽了点绵薄之力,哪里比得上将军和诸位将士在城头浴血厮杀?”他转身望了望那些粮车,叹了口气,语气低沉下来:“说句实话,这粮草也不单是草民一个人的。”“城里那些心向大明的士绅、商贾,你凑一点我凑一点,这才攒出来的。”“大伙儿心里都清楚,若是让清兵进了城,剃发易服,咱们这些人的根就断了。”“何况陛下就在城中,更加不可能让清兵得逞了。”“眼下能指望的,就是将军和城里的将士们了。”陈云默听他提起“剃发易服”,心中也是一凛。,!这些流落缅甸的汉人,虽然远离故土,但衣冠习俗始终未变。若吴三桂的大军破城,以清廷的规矩,只怕真要逼着他们剃发留辫。到那时,就算人活着,根也没了。“刘员外放心。”陈云默沉声道。“城在人在。清兵想进城,先得从我们身上跨过去。”刘员外眼眶微红,连连拱手:“有将军这句话,草民就放心了。”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陈云默,望向校场上那些正操练得热火朝天的义勇,眼中露出几分惊讶。“这才十几日吧?陈将军,这些义勇……跟变了个人似的。”刘员外啧啧称奇。“前些日子,我记得这些人不过是一些普通的农民和伙夫。””如今这队列、这气势,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百战精兵呢。”陈云默微微一笑:“刘员外过奖了。底子还是百姓,只是练得勤了些,又见了血,胆子练出来了。”“那也不容易。”刘员外感慨道。“草民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不少带兵的。”“像陈将军这般能在短短时日把一群老百姓练成这样的,头一回见。”陈云默不愿在这话题上多纠缠,拱手道:“刘员外慷慨捐粮,大义凛然,陈某替城中的弟兄们谢过您。”刘员外连忙摆手,又说了句客气话。陈云默转身吩咐义勇,让义勇们把粮车上的米面油盐搬进营房,逐一登记入册。交代完毕,他又朝沐雨芸拱了拱手:“这些日子,辛苦沐姑娘奔波劳碌了。”这些日子以来,沐雨芸一直以沐国公之女的身份出面联络城内的汉人士绅。这才筹措到了大量的粮草和银两。虽然孟人也答应会提供一部分军需,但陈云默心里清楚。他们更愿意依靠自己人的支持——那份底气,终究不一样。沐雨芸微微摇头:“陈将军言重了,都是妾身分内之事。”沐雨芸稍稍压低声音,眉间浮起一抹忧色:“另外有件事……”陈云默微微一怔:“何事?”沐雨芸继续道:“陛下的病,不宜再拖了。”随后她看了一眼刘员外道:“刘员外久居阿瓦,对缅甸的情形比我们熟。”“方才他和我说,他知道一位名医,只是…”她顿了顿。“人在城外。”陈云默眉头微皱:“城外?哪位名医?”刘员外适时插话道:“陈将军可知道金钟寺?”陈云默心中一动。金钟寺,他当然知道。:()明末:铁血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