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堂屋的门被人推开。阿娜依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显然是听到了方才所有的对话。她盯着父亲,嘴唇发抖道:“父亲,您说的…可是真的?”苏托敏睁开眼,看到女儿的模样,微微一怔,随即沉下脸:“你怎么偷听大人说话?”“我没有偷听。”阿娜依走进来,声音拔高了几分。“我在后院,听得清清楚楚!你们要给我订婚?你们问过我吗?”“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苏托敏站起身,语气严厉。“父母之命?阿娜依打断他,泪水终于滚落下来。“父亲,您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住口!”苏托敏厉声喝道。“这是大王的旨意,容不得我们拒绝!”“大王的旨意?”阿娜依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绝望和讥讽。“那个杀兄篡位、不得人心的大王?”“他现在连首都都丢了,狼狈逃出阿瓦城。”“还要依靠清国吴三桂的兵马才能返回,何况阿瓦城还没有拿下来!”“父亲,您跟着这样的人,以后能有什么下场?”“放肆!”苏托敏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阿娜依却不怕,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还有那个莽梭温,我压根不喜欢这样的人,父亲您让我嫁给他?”“你——”苏托敏扬起手。“老爷!”玉夫人扑过来拉住他的胳膊。“阿娜依只是一时气话,你别——”“我说的是实话!”阿娜依咬着牙,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声音却在发抖。“父亲,您醒醒吧!莽家已经失了阿瓦城,在缅甸已经人心尽失?”“您把女儿嫁过去,等他们倒了,我们苏家怎么办?”“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阿娜依歪着头,脸上浮现出红肿的掌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缓缓转过头,用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父亲。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失望。玉夫人捂着嘴,泪水无声地滑落。苏托敏的手还在半空中,微微发抖。他看着女儿脸上的掌印,眼中闪过一丝后悔,但很快就被固执和恼怒掩盖了。“来人!”他朝外喊了一声。“把小姐带回房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她踏出房门半步!”两个侍女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想要搀扶阿娜依。阿娜依甩开她们的手,自己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得像风的话:“父亲,您会后悔的。”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苏托敏跌坐回椅子上,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玉夫人站在一旁,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声地流泪。第二天一早,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苏托敏刚穿好衣服,便有仆人来报:“大人,梭温殿下驾到,而且带着…带着聘礼而来。”苏托敏微微一怔,快步迎了出去。院门大开,莽梭温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仆人,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红绸扎花,喜气洋洋。说起来,莽白和莽梭温等人虽然之前仓皇逃出阿瓦城。可这一路上,陆续有忠于他的地方官员和前来勤王的将领赶来会合。多多少少都献上了一些财物珍宝,他们也收刮了一些附近的民脂民膏。莽梭温自己虽然囊中羞涩,但靠着这些“进献和收刮”,倒也凑出不少体面的礼物。此刻摆在院中的这些绸缎、珠宝、香料,大半便是这么来的。“苏大人!”莽梭温拱手,语气殷勤“今日特来拜访,顺便带来了聘礼。”“之前的事,是我不对,阿娜依生气也是应该的。这些礼物,算是我的赔罪。”苏托敏连忙拱手还礼,心中却五味杂陈:“殿下太客气了,小女何德何能…”莽梭温摆了摆手,四下张望:“阿娜依呢?怎么不见她?”苏托敏正要让人去叫,后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娜依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昨晚未消的红印,但神情却平静得可怕。她看了一眼满院的礼物,又看了一眼笑容满面的莽梭温,嘴角微微扯了扯,没有笑。“阿娜依。”莽梭温快步上前,从仆人手中接过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翠绿欲滴。“你看看喜不喜欢。上次的事,的确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你别往心里去。”阿娜依看着那对镯子,沉默了片刻,伸手接了过来。“多谢殿下。”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莽梭温大喜,正要再说些什么,阿娜依已经转身往回走了。“阿娜依——”他叫了一声。阿娜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殿下,礼物我收了。殿下请回吧。”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院。莽梭温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苏托敏连忙打圆场:“殿下莫怪,小女昨夜没睡好,心情不佳。改日下臣让她亲自登门道谢。”莽梭温摆了摆手,勉强笑道:“无妨,无妨。苏大人,订婚仪式之事,大王已经定了日子,就在明日。”“到时候还请您多多费心。”“明日?”苏托敏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有些着急。明日也太仓促了些,他们连住所都是借住的,什么都没准备。但话到嘴边,他只能压下情绪,连连点头。“好,好,一定,一定。”莽梭温又客套了几句,带着仆人离开了。院中恢复安静。苏托敏站在那些礼物箱子中间,望着女儿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阿瓦王宫,议事殿内。孟王彬尼德拉端坐在主位上。连日来的操劳在他眉间刻下了更深的纹路。但那双眼依旧锐利,扫过在座众人时,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彬卡娅坐在父王左手边,银白色的轻甲外罩了一件深色披风。彬赛亚则坐在右手边,一身青色盔甲,头盔搁在桌案上,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脸上依然挂着一那股子傲气。殿中还有几位孟族将领:巴刚、坤沙,以及负责粮草、军械的几名官员。陈云默也被默许旁听,坐在末席。因为他们用的都是孟语,所以他身旁有一名孟族通译,负责低声将殿中的每一句话译给他听。他不时点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沉默得像一块石头。“父王,”彬卡娅最先开口,语气清冽。“莽白与吴三桂已经正式签署盟约,两家联手,不日将合力攻城。局势比前几日更严峻了。”彬尼德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目光转向彬赛亚。彬赛亚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前天那一仗,大家都有眼睛。”“莽白的人马乱哄哄地冲上来,又乱哄哄地退回去,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有什么好怕的?”“莽白的缅兵确实不中用。”彬卡娅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但吴三桂的清兵不是莽白。他们装备精良,且重型火炮一旦到位,城墙未必扛得住。”彬赛亚脸色微沉,但没有反驳。清军火炮的威力,他没见过,但也听说过。彬尼德拉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说来说去,还是要想办法。你们有什么主意?”彬卡娅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手指点向城北方向:“父王,多日前我已经在城外布置了多支游击小队。”“他们潜伏在北面的芦苇荡和山林里,昼伏夜出。”“一旦等清军的火炮运到,我们可在城楼高处打出旗语。”“到时候,这些潜伏在野外的小队的任务就是偷袭敌人的火炮阵地。”“只要能毁掉清军的火炮,他们攻城的力量就会大打折扣。”彬尼德拉微微点头,赞许地看了女儿一眼。彬赛亚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忽然开口:“光靠偷袭不够。敌人合围已成,咱们不能干等着挨打。”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莽白大营的位置上:“父王,儿臣日提议,我愿意率本部精骑,趁夜出城,突袭莽白的中军大营。”殿中安静了一瞬。彬卡娅眉头微皱:“大哥,城外敌人重重,贸然出击太冒险。况且他们肯定有所防备,不会让你轻易靠近。”彬赛亚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自信:“我自然不会去偷袭吴三桂。吴三桂那边防备森严,去了也是送死。”“但莽白那边——前天那一仗你也看到了,他麾下的士兵都不堪一击。”“若能趁夜摸进去,一举拿下莽白,围城自解。”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妹妹。之前他妹妹的功劳虽然大,但他毕竟是长子,是孟族大军副统帅。若一直这么默默无闻,日后如何在军中立足?只要他能拿下莽白,便是天大的功劳,自然能压过他妹妹。彬卡娅似乎看穿了大哥的心思,语气放缓了些:“大哥,你的勇武我们都知道。”“但夜袭敌营不是儿戏,万一失手,不仅折损兵马,还会影响城中士气。”“不如再想想别的办法?”“别的办法?”彬赛亚语气微微拔高。“等敌人的火炮到了再想办法?还是指望城外那几十个小队去打游击骚扰敌人?”兄妹俩争执不下,殿中气氛一时有些紧张。,!彬尼德拉抬手制止了他们,看向彬赛亚:“赛亚,你有几成把握?”彬赛亚昂首道:“回父王,我亲率一千名精骑,半夜出城,绕到莽白大营侧翼,趁他们换岗的时候再杀进去。”“莽白身边士卒虽然多,不过能战的不过几百亲兵!”“一旦莽白被擒,其余缅人不战自溃。儿臣有七成把握。”七成。不算高,但也不低了。彬尼德拉沉吟不语。彬卡娅叹了口气,终于松口:“大哥若一定要去,我不拦你。但我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最好不要直接打开城门出去。”彬卡娅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敌人一直在紧盯着我们城墙,一旦打开城门,敌人可能有所会察觉。”“你一出去,他们可能马上就会知道。”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拿下阿瓦城的吗?那条密道。”彬赛亚一怔:“你的意思是……”“密道还在。虽然我已经派人封锁了入口,防止敌人潜入,但如果我们自己用,随时可以重开入口。”彬卡娅看着大哥。“你挑选一些会潜水的精锐,趁夜从水道出城而去,神不知鬼不觉。”彬赛亚眉头紧皱。他知道那条密道,不过密道是连接水路。因为是水路,自然不能穿重甲,也不能骑马,这对他的作战习惯来说简直是束缚。他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密道不过是水道,士卒不能带重甲,也不能骑马,我们去了怎么打?我们轻装步卒,吃亏太大。”他转向彬尼德拉,抱拳道:“父王,儿臣还是主张打开半夜偷偷打开城门,带精锐骑兵出去。”“骑兵速度快,趁夜突袭,打完就撤,就算不能得手,也能全身而退。”殿中再次陷入沉默。彬尼德拉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女儿,最终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有把我,那赛亚,你去准备。记住,不可恋战,一击不中立刻撤回。”“是!”彬赛亚精神一振,抱拳领命。彬卡娅本想再说什么,但见大哥这个计划虽有风险,倒也不失为一步可行的棋。她见父王已经拍板,便不再多言,只低声叮嘱了一句:“大哥,到时候切记小心些。”彬赛亚看了妹妹一眼,点了点头:“放心。”彬尼德拉的目光扫过众人,忽然落在末席的陈云默身上。只见他眉头微锁,嘴唇翕动了一下,似有话到嘴边,又迟疑着咽了回去。彬尼德拉转向陈云默问道:“这位陈将军,你可有什么想法?”殿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云默身上。随后,通译把孟王的话翻译给了陈云默。陈云默站起身,先向孟王行了一礼,然后不紧不慢地说:“殿下的夜袭之策,是好主意。但在下以为,可以双管齐下。”彬卡娅顿时眼睛一亮:“怎么说?”:()明末:铁血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