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钟一句两抽噎地说着,还不忘小心地把话音压得低低的,话音越低,话里微微的发颤就越是清晰可闻,听得庄和初心头都随之微微颤着。
这道比泪水还真切的不安,只是为的这个?
“你已做得很圆满了。”拭在她脸颊上的力道轻之又轻,仔细拭去最后一寸污渍,庄和初才温声轻道,“大皇子那里不要紧。嘱咐你不要在我回来之前打开它,只是怕里面有些不好的东西,伤着人。”
不好的东西……
千钟尚蒙着水汽的眸子一转,落向那置在案上的乌金木匣子。
方才虽只是在落日余晖下就着大皇子的手看过,但那东西实在是太熟悉,眼前便是隔着严丝合缝闭起的匣盖,仍能很容易回想起它的每一寸形貌。
甚至还有曾经让她顿然陷入深深绝望的一声碎响,仿佛透穿积年厚重的寒苦,乍然袭回耳畔。
不知有多少日夜,她做梦都盼着手中仅存的半只瓷碗能变成匣中那个样子。
却不曾想,会在这么个时候成了真……
“千钟,”庄和初也没伸手开那匣子,只话音略略一沉,不失温和,愈显郑重,“这碗现在的样子,与你爹将它留给你时,一模一样,是吗?”
千钟目光在那匣子盖上凝了好一阵,似是仔细回想了些什么,才摇头,“不全一样。”
不全一样?
庄和初怔然间,千钟已伸手过去,开了匣子。
“其他都是一样的,就这里不一样。”千钟动手将那端端正正摆在匣中的碗翻了个身,碗底朝上倒扣过来,指尖准准点上碗身近碗底的一处,“我爹留给我的那只,在这里,还有一道深色的印子。”
眼前这只却是一干二净的。
一道印子,便是色泽再深,在这么个常能被手捂住的不起眼处,旁人定很难觉察,就算是在被谢恂抽走的那些关乎她的司中记录里,该也细致不到这般地步。
定是曾将它日日宝贝似地捧在手里的人,才能在它粉身陨骨这么多年之后,仍对每一寸细节都记忆犹新。
对一只碗尚且如此,对人呢?
庄和初还望着那唯一的疏漏之处思量着,就见指出这道疏漏的手不安地缩了回去。
“大人……”千钟缩回手,落在身侧,实实地揪住一角衣摆,似是好生鼓了鼓劲儿,才有些故作轻松地道,“您说这是不好的东西,是因为谢司公把我葬下的碗挖出来,又补好了送来给我,肯定打着坏主意吧?”
一个坐在皇城探事司头一把交椅上的人,座下有数不清的耳目,能知道她在哪里为什么葬下半只碗,一点儿也不为怪。
既什么都知道,还特意去挖出来,补好了,大张旗鼓地送来,指名道姓给她。
“是不是他……”千钟紧紧攥着衣摆,紧到手上微微发颤,才守住话里的三分平稳,“他仗着自个儿长得跟我爹有几分像,又补全了我爹留给我的碗,想让我以为,他是我爹?我记着,是谢司公想要我的命,您才要时时守着我。他这是见您守得严,下不了手,就想装成我爹,把我哄了去,好要我的命,是吗?”
满面惶惶不安不知何时已退了干净,抽噎也止住了,唯一双眼睛水汪汪里泛着红,看着分明是比先时平静了许多,可被她如此望着,庄和初直觉得心头绵绵密密地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