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和初目光略略一抬,落到那半片颇没好气的后脑勺上。
又往下扫了一眼。
庄和初清瘦归清瘦,但终究是习武之人,一身筋骨只是看着单薄而已,梅重九才是实实在在的一副文弱身子,先前在京兆府大牢里熬刑多日,哪怕已好生照料了几日,如今坐在这冬日枯树寒石间,也并不显得比之多出多少生机。
可即便如此,也比那在街上艰难求生的人好上很多了。
“若全照我的意思,只要你的户籍从广泰楼中脱离出来,随她迁落,我便为你另做打算。她既已顶了梅知雪的一切烦扰,那包括这宅子在内的一切好处,自然也该尽数由她受用。”
可谁能想到,她办事竟如此干脆,借着进宫的方便就求到了皇后那去,皇后手谕一下,又在这么个兵荒马乱的关节上,也就由不得旁人再做盘算了。
庄和初无奈地笑笑。
“不过,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她从前孑然一身,为人欺凌,如今虽食饱衣足,可在这自立门户之初,便是没有惹上裕王,也免不得要遇到比从前更复杂险恶的难处。你若能照拂一二,那再好不过。”
从前她在街上讨生活,纵有千般难处,万般凶险,也都能使个心眼儿,耍个手段,一跑了之。
往后就再没有这么简单的事了。
这短短数日里,除了几顿饱饭滋养出的血肉,还有许多看不见触不及的事正在她身上天翻地覆地变化着。
有些变化一旦发生,便是踏上了一条再无法回头的路,唯有披荆斩棘,乘风破浪,奋勇向前。
“你也不必担心,她有自己的主意,不会事事都麻烦你。你只要容她在难过时向你哭诉一番,她向你征询建议时,你陪她说说话,就足够了。”
说着,庄和初看看那片无动于衷的后脑勺。
“若还嫌麻烦,你开个价就是,我替她预结后半辈子的钱,可好?”
“……”
这些围着千钟所做的打算,已然周到得有些不讲理了。
可越是周到,梅重九越是费解。
“你要真是为她着想,而今这情势,你寻个由头把她送去大皇子府,受大皇子庇护,不是更方便?大皇子和裕王已经势如水火了,也不介意多她一个吧。再不济……”
梅重九未被缎带蒙住的眉头紧了紧,转过脸来,话音又放低了些。
“她也未必就只能留在皇城里。你们那皇城探事司,不是还有蜕皮的手段吗?让她改换身份,远离这是非之地,也不过就是你一句吩咐的事。”
庄和初轻笑了一声。
便是柿子的甘甜也没能遮住这一声笑里的淡淡苦意,“如今这世上,容不下她的,不只是裕王。”
不只是裕王?
梅重九一怔,“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