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张师母家时,她脚下不自觉地放慢了些,眼角余光瞥向那扇紧闭的院门——门关得严严实实,朝南的窗户里,厚重的窗帘也拉得密不透光,看不出里面是有人还是没人,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一切寻常得近乎刻板,反而让人觉得有些异样。
玉凤不自觉地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脑子里那些纷乱的猜测,加快了脚步。家里灶披间还有一大堆碗筷等着她洗呢。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弄堂里飘起各家各户做饭的香气。
玉凤刚把晚饭张罗好,喷香的大米饭和两样小菜已经摆上了八仙桌,正准备去店堂叫陆伯轩吃饭,就听见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冬夜的寒气率先涌了进来,紧接着,陆国忠带着一身外面的冷冽气息,迈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哟!侬今朝怎么想起回家了?”玉凤又惊又喜,迎了上去,“正好吃饭,快去洗洗手。”
陆国忠先朝坐在书案边的陆伯轩叫了声“阿爸,我回来了”,随即把手里的一个油纸包递给玉凤,纸包边缘渗出些油渍,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路上经过熟食店,买了半只葱油鸡,加个菜。”
这时,杨家姆妈正巧从灶披间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勾着薄芡的烂糊肉丝走出来,见陆国忠回家,满是皱纹的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国忠回来啦?赶紧的,坐下吃饭!真是难得,难得!”
诚诚像个小炮弹似的从楼梯上冲了下来,直冲到陆国忠面前:“阿爸!你不是说好要带我去看电影的吗?《三毛流浪记》!啥时候去呀?”
陆国忠一拍额头,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哦呦!这事阿爸真是忙忘了……我看看啊,”他做出认真翻看日历的样子,“这周……争取周日,周日一定带你去,好不好?”
“拉钩!”诚诚伸出小指,一脸“我再信你一次”的表情看着父亲,“这次可不能再耍赖了!”
“拉钩,拉钩!”陆国忠笑着勾住儿子的小指,用力晃了晃。
一家人围坐在暖融融的八仙桌旁,边吃饭边聊着家常。
玉凤把自己明天居委会就要正式挂牌上班的事跟陆国忠说了。
陆国忠听了有些意外:“这么快?街道办动作挺利索。那你好好干,反正就在弄堂里,离家近,家里的事情也照应得上。”
杨家姆妈夹了一筷子烂糊肉丝,笑呵呵地插话:“还是玉凤有本事,待人真心,弄堂里上上下下都服气她。以后她忙起来,家里这一摊子,我老太婆一个人就能张罗,你们放心。”
玉凤忙给杨家姆妈碗里夹了块油亮的鸡腿肉:“还是老太太最懂我,最支持我!”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下午小桃红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提一句,便用闲聊般的语气,把小桃红对那对新搬来的张师母“亲戚”的观察和感觉,跟陆国忠说了说,
陆国忠闻言,放下了筷子,神情认真起来:“这两个人,具体是什么时候搬到民福里的?”
“我不太清楚,”玉凤摇摇头,“我也是昨天开选举大会才第一次见着。”
“三天前。”杨家姆妈接过话头,语气肯定,“我亲眼看见的,两个人拎着两个旧皮箱,还有一个网线袋,开的门。当时我还想,这空关了好几年的张家老屋,总算有人气了。”
“三天前……”陆国忠沉吟着,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敲了敲。这个时间点,刚好在他们挫败铁路破坏行动前。是巧合,还是……?
他抬起眼,对玉凤说道:“这样,明天我让孙卿抽空过来一趟,以街道普查或者别的名义,侧面了解一下情况。现在这形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顿了顿,看着玉凤,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玉凤,你现在是居委会主任了,肩上的担子不一样。除了服务居民,也要多留个心眼。台湾那边,这段时间往大陆遣派的特务,数量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有些就潜藏在最普通的街巷里。你在一线,有什么风吹草动,感觉不对劲的,一定及时通气。”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这几句话,似乎稍稍沉凝了一些。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弄堂里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
在这看似平静温暖的市井烟火之下,无形的较量,从未真正停歇。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灰蒙蒙的,弄堂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公鸡啼鸣。玉凤却早已穿戴整齐,连早饭都做好了,温在灶上的锅里。
陆国忠穿戴完毕,从楼上下来,却见玉凤端端正正地坐在八仙桌旁,既没去盛饭,也没动弹,只是微微蹙着眉,神情严肃,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看上去竟有些紧张。
“你怎么了?”陆国忠走到桌边,问道,“老清老早坐在这里发呆”
玉凤抬起头,像是才回过神来:“国忠,我……我有点紧张。心里慌慌的。”
“紧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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