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杭州别院。和约签署后的第四日,周景昭在书房召集了一次小型议事。在座的有谢长歌、陆望秋、孟谨之、温执、清荷,以及刚从高原返回的徐破虏。周景昭开门见山:和约签了。高原的仗打完了,北境的虚额查了,海上的舰队正在返航。他顿了顿,从现在起,江南要转入经营,不再主攻征伐。今天议一议高原。仗打完了,治理才刚刚开始。狄昭还在昌都,陈安在高原东部设郡的经验是成功的。但高原西部是刚打下来的——象雄的旧贵族还在,天竺人的眼线还在。怎么治,用什么人治、驻军怎么摆、商路怎么通。他望向众人:大家一起说说。谢长歌将折扇在掌心敲了敲,率先开口。臣在长安时,与温叙白谈过几次。国子监近来设实学月考。温叙白想从紫阳书院要几个卒业生,去国子监做助教。臣已替王爷应了。他顿了顿,这件事与高原有关。高原的治理需要人。但这些人不能全从南中派,南中的人才派到高原,水土不服,语言不通。陈安在高原东部成功了,是因为他在当地待了多年。学会用高原人的方式,处理高原的事。谢长歌收起折扇:高原西部要治理,也当如此。从高原东部选拔能人,让他们去西部做流官。周景昭皱眉:高原东部的,标准是什么?懂高原上的语言,通婚于当地,有贸易往来。谢长歌一条一条数,最重要的是,在部落里有威望,又愿意为大夏效力。这种人不好找。陆望秋插了一句。不好找,也得找。谢长歌转向她,找不到,便培养。讲武堂高原出身的学员,毕业后全部发回原籍,充任基层军官。他们在高原长大,熟悉当地的风俗、气候、人情,比南中出来的人更容易站稳脚跟。徐破虏忽然开口:混编驻军?正是。谢长歌点头,从高原东部部落中招募青壮,与南中老兵混编成营。高原士兵熟悉当地,南中老兵有作战经验,两者互补。军官呢?讲武堂高原出身的学员。谢长歌的声音沉下去,军官是大夏的军官,士兵是高原的士兵。他顿了顿,这样谁也挑拨不了。周景昭望着舆图,没有立刻说话。手指从昌都向西移动。在高原西部的几条河谷与山间盆地上,缓缓圈过。驻军方面,他开口,长歌说完了。我接着说筑城的事。周景昭的手指停在舆图上一处空白,那里没有标注任何城池。只有极细的虚线,勾勒出河流与山脊的走向。高原西部的地形比东部更复杂。怒江、澜沧江的几条上游支流,将高原切成无数块破碎的台地。这里不能像昌都一样,只筑一座棱堡。他的手指在虚线上缓缓移动,昌都的棱堡是锁钥,锁住了高原的东大门。高原西部需要一串珠子。散落在河谷与山间盆地之间。每一颗珠子都是一座小城,城与城之间以驿道相连,以军屯为纽带。他顿了顿,将来高原的商队从昌都出发,沿着驿道一路向西。每走一日,便能遇到一座城、一处军屯、一个可以换马歇脚的驿站。商路通了,人便通了。人通了他抬起眼,高原便不再是边疆,而是腹地。陆望秋走到舆图前。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褙子,手里拿着温执新整理好的江南水利验收进度表。城池和驻军是骨架。她说,商会和市场是血肉。周景昭:怎么说?江南的经验是一边修水利,一边建商会。商队的商队走到哪里,哪里的土特产便能卖出去。哪里的土特产能卖出去,哪里的百姓便不会造反。她指向舆图上象雄旧贵族控制的区域,高原西部刚打下来,象雄旧贵族之所以还有影响力,是因为他们控制着当地牛羊、药材和盐的销路。宁州商会应该在高原设立分会。在昌都、林芝、拉萨三座城,各设一处互市市场。让高原牧民把牛羊和药材拿出来卖,换大夏的茶叶、棉布和铁锅。只要牧民的牛羊能卖出好价钱她收回手指,他们便不会跟着旧贵族走。孟谨之忽然开口:互市容易,定价难。高原牧民不懂市价,容易被奸商盘剥。盘剥多了,照样造反。陆望秋微微一笑:所以商会要派老账房去。不是去赚钱,是去定价。明码标价,公平交易。让牧民知道,卖给大夏的商队,比卖给旧贵族更划算。还有一条。她转向周景昭,天竺的和约里签了通商互市。那便将高原的互市与天竺的商路接上。天竺人想要大夏的茶叶和丝绸。大夏想要天竺的宝石和香料。让商队穿过高原西部,从拉萨经吉曲河谷出境,直通天竺北方邦。商队一旦通了她顿了顿,高原便不再是边陲,而是商路中枢。周景昭没有立刻回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望着舆图上那几道刚刚被他用朱笔勾勒出来的弧线。从昌都到林芝。从林芝到拉萨。从拉萨到天竺北方邦。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对孟谨之说:高原设郡的事,你去写一份详细的方案。陈安在高原东部的经验,全部总结进去。讲武堂高原学员的分配、高原西部互市市场的选址、与天竺通商的路线——都要写清楚。写好了呈给本王。本王批了,便发往长安。孟谨之躬身应下。这个在绍兴府衙坐了多年冷板凳的老书吏,如今是宁王府的佐官,从七品。他不多话。只是将周景昭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然后转身退出去拟方案。周景昭又对清荷说:天竺使团已签了通商条款。让澄心斋暹罗分号在暹罗湾增设一处商会分会,专门对接天竺南方土邦的商路。高原的互市市场,让乔安从宁州商会抽调几个老账房去昌都。先搭起架子来。清荷应下。走到书案侧,提笔飞快地记下这几条。笔尖收锋处微微上扬。像极了她这个人。最后,周景昭转向徐破虏:你休整半月。半月以后带你的老营骑兵回高原——不是去打仗,是去护送筑城的工匠和商会的账房。从昌都到林芝,从林芝到拉萨。这条路,你要跑熟。徐破虏抱拳应下。咧嘴一笑:正好。上次在牦牛走廊跑了一整个冬天,还没跑够。周景昭看了他一眼:跑熟不是跑快。沿途每一处河谷、每一座山口、每一处水源,都要记下来。将来驿道修在哪里、军屯设在哪里,全凭你这张嘴。徐破虏的笑容收了几分:末将明白。议事散后,已是深夜,书房里只剩下周景昭和陆望秋两个人。运河上的灯火渐次熄灭,紫阳坡上的茶园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绿意。陆望秋将那份江南水利验收进度表轻轻放在他手边,替他拨了拨灯芯。周景昭握住她的手,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旁边是那张被他用朱笔圈满了城池与商路的高原舆图。林芝和拉萨,他忽然开口,这两个地方,我想了很久了。陆望秋问:想多久?从昌都筑城那一年,便开始想。陆望秋低下头,望着舆图上那几道朱红的弧线。这条路,她说,从昌都到拉萨,比从杭州到长安还远。远不怕,怕的是没有路。陆望秋把灯芯又拨亮了些,将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路已经有了。窗外运河的水声在夜色中潺潺流淌。高原上的风正吹过昌都的棱堡、吹过昆仑山北麓新修的驿道、吹过印度洋上返航的铁甲舰队。大夏的春天已深了,石榴花正红。:()从闲散王爷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