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时,第一个入鼻的,竟是脂粉与酒香。
那香气太熟了,熟得像从多年以前的夜里漫回来,轻轻一拂,便将东都的冷白星光、井下的石门、空影最后按在我肩上的那一掌,全都推到了极远之处。
眼前灯火如昼,红纱低垂,雕花木窗半掩着,窗外似有街声人语,车马往来,酒客笑骂,远远近近揉成一片热闹的人间声息。
瑶香阁中丝竹未歇,琵琶声如细雨落阶,一轮一轮,清脆婉转,恰似当年我初至归雁镇那一夜。
我站在楼中,手中不知何时已无七情剑,身上亦非入门前那袭染血衣衫,而是一身干净青衣。
案上摆着酒盏,盏中酒色澄明,灯影落入其中,漾出一圈细小水纹。
可那水纹没有散。
它只是停在那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永远凝在将散未散的一瞬。
我心头微微一沉。
琵琶声又起。
叮、咚、挑、抹。
一模一样。
我听着那四声,竟与前一轮分毫不差,连其中那一记略重的滑音,也像被刻在同一片石上,照着旧痕重复了一遍。
窗外街声仍然热闹,可我侧耳去听,便发现那笑骂声、吆喝声、车轮声,来来回回,也只在几个呼吸间打转。
红纱之外有人影晃动,却从未真正走近,也从未真正远去,像一整座归雁镇都被封在一幅画中,只许风吹灯动,不许人间往前。
然后,我看见了她。
沈云霁立在灯影深处,衣袖素雅,眉眼清冷,仍是我记忆中初见时的模样。
她转过身来,红灯在她眼底落下一点温光,使那张原本清淡的脸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柔和。
她望着我,微微一颔首。
“景公子?”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这两个字,我曾在无数夜里想过。
想它初入耳时的清冷,想她唇齿间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停顿,想她看我时那种既疏离又像早已看穿几分的眼神。
可如今她再一次说出来,竟与当年全然一样。
不只是语气一样。
连她抬眸的时机、袖口垂落的角度,甚至那半息停顿,都一模一样。
我明知不妥,却仍向她走去。
因为这不是寻常幻境。
寻常幻境骗的是眼,乱的是神;而这里骗的,是我心里最不愿承认仍在渴望的那一刻。
它没有造出刀山火海,也没有让沈云霁满身是血地来责问我。
它只是把一切放回最初,放回尚未破碎、尚未失去、尚未知道后来所有命运的那一夜,然后让她站在灯下,用当年那样的声音唤我。
我每往前一步,楼中的红灯便轻轻一晃。
琵琶声第三次重来。
叮、咚、挑、抹。
我终于在她三步之外停下。
胸口有什么东西沉得厉害,像记忆与现实在此刻互相撕扯。
眼前人分明是沈云霁,可又绝不只是沈云霁。
她太完整,太准确,准确到像有人从我心底剜出那一夜,洗去血色,抹平裂痕,再一笔一笔重新描成这副模样。
沈云霁看着我,轻声道:“此地风声杂,不宜久留。”
我的指尖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