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香伸出手,一瓶色泽晶莹的秘药便出现在她的掌中。这是吉尔伽美什王在临走前赋予她的秘药。效果很简单,只要喝下去便可以治愈身上的任何伤势——任何,哪怕是脑袋都飞掉了一半,只要能够在那之前完成‘将药剂倒入食道’这一动作便可完全治愈。
藤丸立香还能够感知到自己体内流淌着的那些寒冷,她还看得见自己皮下那些宛若冰晶一般的生体结构。她知道这是安娜斯塔西娅的‘停滞’正在运作。也知道自己和安娜斯塔西娅之间的约定早已终了。
——‘这份寒霜魔力会一直维持着你的身体状态,直到你救出你的同伴。我对你没有强制的要求,你也大可按照你的想法治愈掉你的伤势。但只要你治好了你的伤,那就意味着你我之间再也不存在任何关联。’
皇女的话虽然并不是这么说的,但含义却的确是这个样子。而现在,玛修已经被寻回,约定理论上已经解除,但这‘停滞’的寒霜之力却依旧维持着。
“玛修。”她收回秘药,轻轻吸了口气。“召唤阵等会再启动,我要……到外面去透几口气。”
“嗯,前辈,快去快回。”玛修温顺地点了点头。她知道立香是要出去做什么,也知道立香必须去做这件事。她向后退出两步,控制着法阵上那微微浮动的光辉趋于平整。
而立香随即离开了神殿。
她从召唤阵所在的大厅中离开,凭借着心中的直觉向外走去——走出大厅,走上楼梯,神殿中的巫女和守卫们在看到她时纷纷轻轻行礼然后让开道路、而她就这样一路通畅地来到了乌鲁克大神殿的最顶端,那用以观星的平台所在。
——她在踏上观星台的那一刻彷佛看到有一位金发及肩的少女正坐在一副棋局之前注视着夜空。然而这画面转瞬即逝,如同幻觉一般让她感到困惑。
她揉了揉眼睛。然后——
她看到那位北国的皇女正抱着膝盖坐在观星台的边缘上,怀中抱着那名为‘帕’的精致布娃娃,仰望着这夜幕下的幽暗星穹。
——好吧,是幻觉。
她心底摇了摇头,来到安娜斯塔西娅的身边坐下,学着她抬头往上看。
然而她眼前一花,便只看到了皇女那张清丽的面孔。
“不要看星星,尤其不要在晚上抬头看。因为当你看到它们散逸的光辉的同时,它们也会看到你的轮廓。”
皇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而且淡然,清冷,宛若她那张宛若寒月一般的容颜。她安静地注视着藤丸立香,而这清冷的目光甚至让立香在那一剎那间忘记了该如何回应。然而等到立香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却又向后推开,在观星台的边缘上站住脚步。
“我知道你的来意,藤丸立香。我和你之间并不存在任何契约,你大可按照你所期望的事情去做你想要做的事——尽管喝下那瓶药吧。不用来问我,也没有必要问我。”
“安娜斯塔西娅……”立香看着那位遗世独立的寒冬少女,胸中那原本准备好的万千话语全数堵在了喉咙——她最终也没能够说出什么有意义的说辞,只是黯然摇头,轻声地吐出了三个字。
“……谢谢你。”
“没有必要,你不欠我什么。”安娜斯塔西娅头也没摇,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和你之间不存在任何约定。我只是自顾自地维持了你的生命,或者说我手头未必没有彻底治愈你身上伤损的方式,但我却因为自己的意志而让你拖着这一具伤病之躯在这片大地上行走。”
“你不欠我什么,我更不希望你认为欠我什么。如果你真的认为想要做些什么来弥补你内心的某种‘负债感’,那么我希望你可以将‘忘掉这种想法’作为报偿——不要和我提什么感恩,回报之类的事。那只会让我觉得你虚伪,而且另有所图……”
“不是为了之前的事!”然而立香突然打断了她。“安娜斯塔西娅小姐,我感谢你,是为了谢谢你告诉我‘不要注视星空’这件事。只是为了这个,没有其它。”
她的言语让安娜斯塔西娅那样清冷的脸微微一滞,差点都要维持不住面部的漠无表情。她扭过头,注视着立香,看了足足好几秒。
她的嘴角突然浮起一抹笑容,似乎是自嘲,似乎是赞赏。她慢慢吞吞地转过头,继续望着遥远的夜空。她的视线穿过那一轮遮蔽了大半个夜幕的环形光带,然后将目光投向更加遥远的角落。
“是我过于傲慢了,真抱歉让你看到这种有失罗曼诺夫风范的难看样子。作为报偿,我就额外告诉你一些事吧。”
“给自己下暗示吧,藤丸立香,不要在能够看到星星的时候抬头看天。更不要在看天的时候联想到地球往外的任何一颗太阳系内的星球。不要写,不要说,不要想。我不能够告诉你这是因为什么缘由,但你最好这么去做。因为这片星空,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淡淡地说道:“这是比人理烧却更恶劣的灾难,或者说人理烧却反而成为了妨碍它到来的屏障——我只能够说到这里了,剩下的,就算你自己猜出来了也不要说出来……不,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要去想或许更好。毕竟……”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
“……能够在理想中溺死,或许也是一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