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底层的空气像被凝固的蜜糖,甜腻中裹着股铁锈味。
张叙舟猫着腰从通风口钻进来,银簪在掌心泛着冷光。地面铺着层透明的琉璃壳,踩上去像踩在薄冰上,能看见底下蠕动的沙粒,"小心脚下。"他往身后的秦伯和赵老大打了个手势,"这壳会吸活人阳气。"
秦伯背着錾子篓,每一步都踩在琉璃壳的裂纹上。"是用镇水塔的地基石熔的。"老汉用錾子敲了敲墙壁,石灰剥落处露出青灰色的石砖,"这石头本是镇邪的,被黑袍人用魂火一烧,全成了养邪的温床。"
赵老大的船桨在琉璃壳上划出刺耳的响。他突然停在一尊商贩雕像前——那是邻县卖糖葫芦的刘大爷,琉璃定格了他递糖葫芦给小孩的瞬间,糖衣上的芝麻都看得清清楚楚,"娘的,连芝麻都能封进去。"老船工往刘大爷的琉璃手上啐了口唾沫,"张哥,快用那啥符烧他!"
张叙舟将硫磺粉和硝石末按秦伯说的比例混好,银簪往符纸上一点,星纹瞬间将两种粉末凝成青紫色的火团。他将符纸往刘大爷的胸口贴去——火团接触琉璃的刹那,发出"滋滋"的响,透明的壳子像被烫化的蜡,慢慢往下淌,"有效!"小雅的声音从通风口传来,笔记本的光透过缝隙照进来,"银簪说琉璃在融化!"
但没等众人松口气,融化的琉璃液突然开始倒流。沙粒从墙壁的裂缝里渗出来,顺着刘大爷的胳膊往上爬,重新凝固成壳,"它在补!"周婶往裂缝里撒了把硫磺粉,粉末遇沙立刻燃起小火星,暂时挡住了沙粒,"这玩意儿跟沙傀一样能自愈!"
秦伯突然往火堆里扔了块硝石。白色的烟雾腾起,周围的温度骤降,正在凝固的琉璃液瞬间僵住,"它怕凉!"老汉用錾子在刘大爷的肩膀处凿出个小坑,"快往这里塞符!母晶给琉璃供着热乎气,一凉就脆!"
张叙舟立刻将新画的熔晶符塞进坑里。青紫色的火焰从坑口往外冒,这次琉璃没有再愈合,反而像被点燃的油纸,顺着凿痕裂开细缝。刘大爷的眼睛突然眨了一下,睫毛上的琉璃屑簌簌落下,"他醒了!"阿卜的血香在通风口外摇晃,烟柱顺着裂缝往里钻,"魂气在动!"
赵老大戴着手套抓住刘大爷的胳膊,趁琉璃软化的瞬间往外拽。"老东西,给老子出来!"船桨往裂缝里一撬,"咔嚓"一声脆响,刘大爷半个身子从琉璃壳里挣脱出来,露出底下通红的皮肤,"娘的!总算出来了!"
刘大爷瘫在地上咳嗽,吐出的痰里带着琉璃碎末。"谢。。。谢谢你们。。。"老头指着头顶的旋转楼梯,"上面。。。上面还有更多人。。。都被挂在墙上。。。"他的手指突然僵住,像被无形的线扯住,胳膊上未脱的琉璃壳竟开始往回收缩,"它。。。它还在拉我!"
秦伯往刘大爷的胳膊上泼了碗硫磺水。"镇住它!"老汉往水里撒了把玄铁粉末(从錾子上刮下来的),"这铁能吸琉璃气,跟磁石吸铁屑一个理!"果然,琉璃壳的收缩瞬间停止,在皮肤上凝成层硬痂。
张叙舟的银簪突然指向塔顶。星纹穿透楼层,在最高层的阁楼里亮起——那里有块人头大的琉璃母晶,像颗跳动的彩色心脏,无数条透明的"血管"从母晶延伸出来,顺着楼梯往下爬,连接着每个琉璃雕像,"找到了!"他的声音带着急,"所有琉璃都靠母晶供血!"
赵老大扛起船桨就往楼梯冲,刚迈出两步就"哎哟"一声。他的鞋底被楼梯上的琉璃光粘住,硬扯之下竟撕下块鞋底,"娘的!这楼梯是活的!"老船工往鞋上涂了厚厚一层硫磺膏,"秦伯,你的膏子再借点!"
秦伯蹲在刘大爷身边,用錾子小心地撬着琉璃硬痂。"急啥?"老汉往楼梯上撒了把硝石粉,白色的霜花瞬间蔓延开来,琉璃光遇到霜花立刻黯淡,"先把这老东西送出去,咱们再往上闯。"他突然指着硬痂下的皮肤,那里有淡金色的纹路在游走,"是地脉气在护着他,这老小子命硬。"
张叙舟的银簪在母晶的方向剧烈震颤。他往刘大爷挣脱的琉璃壳里塞了道熔晶符,"你们先撤,我去探探母晶的底。"银簪的星纹在壳子里炸开,青紫色的火焰顺着透明血管往上爬,像条燃烧的蛇,"这符能顺着血管烧,说不定能逼母晶露个破绽。"
阿卜的血香突然从通风口扔进来个布包。"是血香灰混硫磺!"占卜师的声音带着喘息,"俺在外面能感觉到,母晶里的魂在哭!"布包落在地上炸开,红烟裹着青雾往上飘,楼梯上的琉璃血管果然泛起层黑雾,"管用!它怕这个!"
赵老大趁机往楼梯上冲,船桨在扶手上划出火星。"娘的,看老子拆了你的血管!"他每踩一级台阶就撒把硫磺粉,琉璃光在他脚下滋滋作响,"张哥快跟上!老子给你开路!"
张叙舟紧随其后,银簪的星纹顺着燃烧的血管往上追。越靠近顶层,空气就越烫,墙壁上的琉璃雕像也越来越密集——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农夫,甚至还有条蜷着的大黄狗,都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这些都是附近的村民。"他的声音发沉,银簪扫过雕像的眼睛,里面的灵魂光晕比底层的更微弱,"再晚救就真成死物了。"
秦伯突然在三楼停住脚步。他指着墙角的琉璃碎片,上面沾着点黑色的泥,"是古碑那边的沙!"老汉用指甲刮下泥屑闻了闻,"黑袍人把沙傀的残沙熔进琉璃里了,难怪这么硬!"他往张叙舟手里塞了块烧红的硫磺石,"往母晶上怼,这玩意儿克黑沙!"
顶层阁楼的门是块完整的琉璃板,透过门板能看见中央的母晶——它悬浮在半空中,周围的血管像水母的触手般轻轻晃动,内部裹着上百个模糊的魂影,像被裹在彩色糖衣里的虫子,"就是它!"张叙舟将银簪刺向琉璃板,星纹炸开的瞬间,门板上出现个拳头大的洞,"快用熔晶符!"
赵老大将三道符纸捆在一起,点燃后往洞里塞。青紫色的火焰在阁楼里炸开,母晶发出声刺耳的尖啸,周围的血管瞬间收缩,"有效!"小雅举着笔记本在通风口记录,纸页上的护江力数字跳得飞快:2560点!"银簪说母晶的能量在流失!"
突然,母晶射出道七彩光刃,首劈向张叙舟。秦伯猛地将他推开,光刃擦着张叙舟的胳膊飞过,在墙上凿出个琉璃洞,"娘的!还敢偷袭!"老船工抡起涂满硫磺膏的錾子,狠狠砸在琉璃板的洞上,"给老子碎!"
琉璃板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母晶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阁楼里的琉璃雕像纷纷晃动,身上的壳子出现细小的裂纹,"它们在跟着母晶疼!"阿卜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血香的烟柱在阁楼里凝成个巨大的漩涡,"魂影们在撞母晶!"
张叙舟趁机将银簪伸进洞里,星纹顺着母晶的血管蔓延。他清晰地感觉到无数微弱的挣扎——那是被困灵魂的反抗,像无数只小手在往外推,"再加把劲!"他往洞里撒了把秦伯给的玄铁粉末,粉末遇光立刻燃烧,"它们快出来了!"
赵老大突然扛起船桨往琉璃板撞去。"娘的!给老子开!"老船工的肩膀撞在裂纹处,琉璃板"哗啦"一声碎成无数片,母晶失去屏障,暴露在众人面前,内部的魂影瞬间躁动起来,"张哥!就是现在!"
张叙舟将最后一道熔晶符掷向母晶。青紫色的火焰包裹住彩色的晶体,母晶表面开始融化,露出底下黑色的沙核——正是沙傀符残留的黑沙,"果然是用沙核养的!"他的银簪突然刺入沙核,星纹炸开的白光让母晶剧烈震颤,"它在怕银簪的力!"
阁楼里的琉璃雕像突然同时裂开,被困的村民们纷纷从壳子里跌出来,像刚从冰里解冻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最神奇的是那条大黄狗,抖掉身上的琉璃屑后,竟摇着尾巴往赵老大身边凑,"是李屠户家的狗!"周婶的声音带着哭腔,"活了!都活了!"
秦伯蹲在母晶旁,用錾子刮下点融化的琉璃液。"还没彻底死透。"老汉往液里撒了把硝石,液体瞬间凝成白色的晶体,"它能靠黑沙慢慢长回来,得找到根除的法子。"他突然指着母晶底部,那里嵌着块指甲盖大的黑沙,"是黑袍人的本命沙,这才是母晶的根。"
张叙舟的银簪在黑沙上轻轻一点。星纹解析出段模糊的画面——黑袍人割破手指,将血滴在黑沙上,嘴里念着诡异的咒文,黑沙瞬间膨胀成母晶的样子,"是用他自己的血养的。"他往赵老大身边靠了靠,"这母晶跟他性命相连,伤它就等于伤他。"
赵老大往母晶的裂缝里塞了把硫磺粉,"管他娘的谁的血,先烧了再说!"老船工的船桨往母晶上一压,青紫色的火焰再次燃起,"等老子把这玩意儿劈成渣,看他还怎么作妖!"
小雅的笔记本在阁楼里自动翻页,最新一页画着母晶的内部结构图,在黑沙的位置标着个红色的"根"字。姑娘举着本子给众人看,善念值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5300万!"银簪说被救的村民在给咱们祈福!护江力涨到2560点了!"
夕阳的光透过阁楼的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无数彩色的光斑。张叙舟望着那些逐渐恢复生气的村民,突然觉得掌心的银簪没那么冰了。他知道,母晶只是暂时被压制,黑袍人肯定还在附近窥伺,但此刻,看着身边互相搀扶的人们,听着大黄狗欢快的吠叫,他的心里充满了底气。
秦伯将母晶的碎片装进瓦罐,里面撒满了硫磺和硝石粉。"先封起来。"老汉往罐口贴了道张叙舟画的符,"这东西见了月光会疯长,得等找到彻底化它的法子再说。"他往楼梯下望,"楼下还有没醒的,咱们得抓紧时间。"
赵老大扛着李屠户(刚从琉璃里挣脱的)往楼下走,老船工的嗓门震得琉璃碎片簌簌掉,"都跟上!谁要是敢掉队,老子用船桨抽他屁股!"李屠户的咳嗽声混着笑,"你个老东西,力气比以前还大。。。"
张叙舟最后看了眼母晶残留的黑沙。银簪的星纹在沙上转了圈,浮现出三洲运河的地图,在交汇处标着个更大的红点,"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他将银簪收好,往楼下走去,"走吧,还有很多人等着咱们去救。"
阁楼里的硫磺火渐渐熄灭,只留下股刺鼻的烟。那些被解救的村民们互相搀扶着下楼,身影在彩色的光斑里晃动,像幅流动的画。没人注意到,母晶碎片的瓦罐底部,有粒黑沙正顺着缝隙往外爬,在接触到阳光的瞬间,化作道极细的青烟,往三洲运河的方向飘去。
船桨划水的声音从运河传来,赵老大的渔船正在岸边等着。张叙舟望着越来越近的船影,突然觉得这场关于琉璃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但只要手里的熔晶符还在,身边的伙伴还在,就没有破不了的琉璃,没有救不出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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