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梁师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尖细的嗓音响起:“官家醒了,传三位覲见。”
三人整肃衣冠,跟著梁师成进入暖阁。
官家赵佶斜倚在软榻上,面色依旧有些疲惫,眼神却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他尚未开口,那黄老太尉已按捺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声音悽厉:
“陛下!陛下要为老臣做主啊!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高俅也紧跟著跪下,虽未如黄老太尉般哭嚎,但声音也充满了悲愤:“陛下!臣……臣教子无方,犬子尧辅、尧康今日在樊楼,竟遭人毒手,殴至重伤,几近残废!更令人髮指的是,行凶者连同其爪牙,竟敢当眾殴打轮戍回京的殿前司官军!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形同造反啊陛下!”
“哦?”官家眉头一皱,倦意被一丝怒意取代,“何人如此大胆?连高卿家的公子和官军都敢动?”“正是那新晋的京东东路提刑使西门天章麾下的一个检法官,名叫王三官!”黄老太尉抢著控诉,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此獠仗著西门天章的势,在樊楼行凶,手段极其凶残!老臣的侄儿黄天禄,奉公前去制止,竞也被他打成重伤!可怜天禄刚从北边浴血回来……陛下!西门天章此人,纵容属下在京畿重地如此行凶,其心可诛!而王子腾……”
他猛地指向王子腾,厉声道,“他掌管京城缉捕弹压,其麾下巡城司偏將王彪,今日就在现场!非但不立即擒拿凶徒,反而和稀泥,说什么“三边都有责任』,简直是包庇纵容,瀆职无能!请陛下明察!”王子腾心中冷笑,知道这脏水是泼定了。他刚想开口辩解。
官家赵佶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並未立刻发作,反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西门天章?好啊,真是好得很!朕昨日,才在文德殿上,当著那群动輒引经据典的傢伙的面前,下了独断!说这西门天章虽起於商贾,可堪大用!』朕顶著他们的聒噪,更將林如海被毒杀的惊天大案,全权交託於他!朕指望著他替朕分忧,堵住那些悠悠之口!”
“结果才不到一日!!他西门天章倚重的什么心腹干將,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聚眾斗殴,毁伤器物,惊扰市井,弄得人尽皆知!”
官家心中怒火狂攀,他能想像到,明日早朝,那些傢伙,还有那些言官御史,会说什么!
只怕他们的奏章,现在已经写好了!如一堆蝇虫般一拥而上,扰不胜扰!
官家越想越气:朕的脸面,都让这西门天章给丟尽了!这是立了点微末功劳,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怒视著王子腾,將无处发泄的怒火倾泻而出,额头被砸旧伤又隱隱作痛:“王子腾!你掌管京畿兵权,负责的就是京城安靖!你看看你手下巡城司干的好事!和稀泥?包庇?你怎么跟高俅一样无能”高俅伏在地上,心道这又关我何事,可感受到那怒意,便连头都不敢抬,哪敢分辨!
王子腾“噗通”一声重重跪下,额头触地:“陛下息怒!臣万死!臣御下不严,致使巡城司处置失当,惊扰圣听,罪该万死!臣即刻亲自去办!定將那无法无天的凶徒及其党羽,锁拿归案,严惩不贷!给高太尉、黄太尉一个交代,给朝廷法度一个交代!”
“哼!”官家余怒未消,“梁师成!”
“奴婢在。”梁师成躬身应道,神色恭谨。
“即刻擬旨!”官家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痛斥京东东路提刑使西门天章!责其御下无方,纵容属吏在京畿重地聚眾斗殴,重伤勛贵子弟及朝廷军官,惊扰圣听,败坏法纪!辜负朕恩,深失朕望!著即……褫夺其天章阁待制贴职!责令其闭门思过,听候发落!所查林如海一案,暂由……由刑部接手!速办!”
“奴婢遵旨。”梁师成领命,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至於那个王三官,”官家冷冷地看向王子腾,语气斩钉截铁,“王子腾!朕给你一天时间!给朕把他锁拿归案!下重罪!朕要看看,是谁给他的胆子!也让那些等著看笑话的人看看,朕的朝廷,容不得这等无法无天之徒!”
“臣!领旨!”王子腾深深叩首,背脊一片冰凉。
就在这当口,王子腾忽地想起自己候著官家,原是有天大的喜信要稟报!方才被高黄二人一搅和,竞差点忘了这茬。
他连忙又重重叩了个头:“陛……陛下!臣有奏上报!
官家冷哼:“还有什么糟心事一併说来!”
”一桩喜事!陛下!”他略抬了抬头,覷著官家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那……那国子监李祭酒遭劫被杀一案……已然告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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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破案了??”官家正憋著一肚子邪火无处发,闻言一愣,那怒火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嗤地泄了三分,“何处破了?如何破的?那李祭酒的女儿可曾救回?”
“回陛下!就在昨晚!在京东东路清河县地界!正是……正是那提刑使西门天章!他亲自坐镇,调度得法,一举拿获了那伙无法无天的贼寇!经查,竟是一伙信奉邪教“吃菜事魔』(摩尼教)的亡命之徒!李祭酒正是遭了他们的毒手!”
暖阁內死一般的寂静。
官家瞪大了眼睛。
高俅和黄老太尉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梁师成低垂的眼皮下,精光一闪。
王子腾深吸一口气,拋出了最重的砝码:“万幸的是!李祭酒那被劫走的女儿,李娘子!已被西门天章成功救出!此刻……此刻人已平安送回李府了!护送李娘子进京的,不是別人,正是西门天章麾下得力干將,京东东路提刑司检法官一一王三官!”
“什么?”官家霍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方才那雷霆之怒还掛在眉梢,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砸得晕头转向,像是戏台上变脸的伶人,那怒气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惊喜和错愕又爭先恐后地涌了上来,挤在一处,倒显出几分滑稽来。
他自己也觉得这情绪转得忒快,不胜体面,一张白净面皮竟微微有些发涨。
一时间,场面有些安静。
帝王的尷尬叫尷尬吗?
不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