玳安还是精灵,得了暗示,竟“哎哟”一声痛呼出来。
大官人登时把脸一沉,佯怒喝道:“没规矩的小猢猻!贵人面前,大呼小叫作甚?仔细惊扰了相公们雅兴!”
玳安捂著身后,苦著脸,声音都带了哭腔:“大爹饶恕则个!小的……小的今日骑马不当心,把……把臀尖儿摔得狠了,方才一扭动,想是……想是又挣破了皮肉…又要流血了…”话未说完,仿佛痛极,身子都矮了半截。
蔡状元听罢,眼中怜惜之色更浓,连声道:“可怜见的!怪道看这孩子走路便有些不便,快莫要站著了!”那目光灼灼,竟似要穿透衣衫。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只作恼怒状,挥袖斥道:“没用的东西!既如此,还不快滚下去歇著?休在此处碍眼!”
又忙对蔡、安二人赔笑道:“家奴无状,两位相公切莫见怪。来人!多叫几个好小戏子上来伺候!”玳安如蒙大赦,忍著“痛”,一瘸一拐地急急退下。不多时,果然又换了几个更年轻俊俏、粉妆玉琢的小旦上来,个个低眉顺眼,立在席前。
蔡状元的目光,这才从玳安离去的方向收回,又在新来的小旦身上逡巡片刻,最终牢牢锁定了其中一个眉目如画、身段纤柔的,嘴角便噙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酒阑席散,大官人亲自將已有七八分酒意的蔡、安二位送至醉仙楼最上等的两间相连客房安歇。一切安排妥当,大官人又招手唤过候在一旁的吴银儿。
那吴银儿先前见大官人独独唤她,心头一喜,只道是自家今日殷勤得了青眼,忙不迭扭著身子凑近,胸脯儿也下意识地向前挺了挺,脸上堆出十二分的媚笑。
谁知大官人却压低了声音,正色吩咐道:“里头那两位,是我顶要紧的贵客。你好生帮我盯著。”他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地扫过吴银儿瞬间僵住的脸,“要……“经心』些。”
吴银儿脸上那点喜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只是连连点头:“大官人放心,奴家省得……必好好盯著。”大官人这才满意离开回府。
且说这二位来拜访得时候。
金釧儿又从王招宣府出来,坐上了来接她的马车,入了西门大宅,隨著小玉穿堂过院,引著她一路往里,绕过一道垂花门,便到了上房月娘处。
吴月娘正坐在南窗下炕上,昨日一晚还说要监督莫让热气外泄,结果到后面自己迷迷糊糊还是让老爷隨了意,几位丫鬟小嘴分了去。见金釧儿进来,便含笑招手:“快近前些。”
金釧儿忙紧走几步,规规矩矩跪在毡毯上磕头:“大娘在上,金釧儿给大娘请安,愿大娘福寿康寧。”“快起来,快起来!”月娘声音透著暖意,亲手扶起她,细细端详,“国公府出来的姑娘,果然好品格气度,水葱儿似的。”说著,便吩咐小玉:“去,把晴雯也叫来。就说大娘这里有事,要请教你们这两个国公府出来的大丫鬟。”
不多时,晴雯便被两个丫鬟扶了进来,脸上已然有了水色,一日好过一日。
见了金釧儿,两人目光一碰,彼此会心一笑。
月娘命丫头给两人端来绣墩坐了,又亲手斟了滚热的六安瓜片给俩人。
她倚著大红引枕,望著窗外新雪,轻轻嘆了口气:“叫你们两个来,不为別的。你们瞧瞧,”她抬手指了指窗外,“这宅子,眼见著又要往扩出几层院子,园子也要再圈大些,堆山引水。人是愈发多了,老的少的,家生子,外头新买的,还有各处荐来的,林林总总,鱼龙混杂。我冷眼瞧著,竟像是一锅滚水,咕嘟嘟冒泡,底下却无个章法,只凭旧日情分脸面拘著,天长日久,难免生出是非嫌隙来。”她目光在晴雯和金釧儿脸上转了转:“咱们家,自然比不得国公府世代簪缨,规矩森严,排场浩大。可该学的,也得学,又不能全盘照搬,死板了反而不合用。我思来想去,你们两个是国公府里歷练出来的,见多识广,胸中必有丘壑。今日,少不得要拜你们为师,討个主意了。”
晴雯和金釧儿听了,慌忙摆手要起身:“大娘言重了!这可折煞我们了!”
月娘笑著摆摆手:“快坐下!“能者为师』你们肚子里装著国公府的见识,我拜一拜,有何不可?”她放下茶钟,正色道:“今日就请你们细说说,这上上下下,你们看来这咱们西门大宅的內院规矩如何定?”
晴雯与金釧儿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著对方瞭然的神情一一大娘今日所求为何,两人略一沉吟,晴雯便先开了口:
“大娘既如此说,我们便斗胆,將昔日国公府里参详略作损益,说与大娘参详。这治家之道,首在“明分』二字。”
金釧儿隨即接口,条理清晰:“是极。先说內院近身服侍的丫鬟。分四等:头等是大娘、各房奶奶身边最得力的,如大娘屋里的小玉这般,称作大丫鬟。”
“次一等是各房的大丫鬟,只是咱们还未有。同一阶还有各方管事婆子。”
“三等是粗使小丫头並各房婆子,四等是杂役丫鬟並各方杂役婆子!”
“凡有差遣得力、心细勤谨者,不拘年节,主子可隨时赏赐,或尺头,或银课子,不拘多少,全在恩典。然若有偷懒耍滑、口舌生事者,初犯罚月钱一半,再犯掌嘴,三犯便撵出去配小子或发卖!”月娘听得专注,微微頷首:“这倒清楚。那外头执事的管家、管事娘子还有护院护丁这些,倒是管理得不错,暂时不用大改!”
眼波在金釧儿和晴雯身上转了一转,唇角噙著一丝略带调侃的笑意:“咱们家啊,还有一样,比国公府怕是更“活泛』些。老爷的性子你们也瞧见了,屋里头少不得有几个像你们俩这样,模样拔尖儿,性子也伶俐,又…又得了老爷青眼的丫头。”
她顿了顿,见金釧儿耳根都红了,晴雯也垂著眼睫,只盯著裙角上绣的缠枝莲,便笑著继续道:“这身份上就有些个“尷尬』,说是丫头吧,比寻常丫头体面;说是姨娘吧,又还没正经名分。这管束起来,倒要格外费些思量。”
金釧儿和晴雯飞快地对视一眼。
晴雯深吸一口气,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大娘说的是。国公府里,也有这等情形,只是规矩更严,轻易不许乱了名分。咱们家既然…既然有此情形,这大丫鬟的等级和规矩,就得再细分一层。”金釧儿接口,条理依旧清晰,只是语速快了些:“正是。依奴婢们浅见,这大丫鬟,须得分为內房大丫鬟与外房大丫鬟。”
月娘点了点头:“哦?內房?外房?细说说。”
晴雯说道:“內房大丫鬟,特指…特指如大娘方才所言,近身伺候老爷、大娘,且…且得了老爷恩宠,收用在房里的。身份特殊,既是大丫鬟,又担著半主子的体面。”
她说到“收用在房里”时,声音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脸颊飞起红霞:“这等身份,第一要紧的,便是不受其他丫鬟婆子指派!即便是外房大管家娘子,若无大娘或老爷亲口吩咐,也指使不动她们。她们的差事,只直接听命於大娘、老爷,或是…或是替大娘、老爷传话分派事务时,方可依令行事。”金釧儿补充道:“內房大丫鬟的权责,主要在內院核心。一是贴身服侍老爷、大娘起居,梳洗穿戴,饮食茶水,务必精细周到,知冷知热。二是掌管老爷、大娘贴身要紧之物,如首饰匣子、私房钥匙、珍贵摆设、重要信件文书等,需心细如髮,守口如瓶。三是…三是晚间值夜,侍奉枕席。”
她声音更低,但意思明確。““四是,唯有当她们受大娘或老爷之命,处理某件具体事务时,才可临时指派相关的外房大丫鬟、小丫鬟、並婆子小廝听用。事毕,这指派之权便收回。平日里,她们不与外院事务直接打交道,更不会去管粗使婆子小廝。”
月娘听得频频点头:“极是!这身份特殊,权柄也特殊,用好了是臂膀,用不好反生枝节。那外房大丫鬟呢?”
晴雯道:“外房大丫鬟,便是各房主子身边最得力的大丫头,或是大娘屋里,除內房大丫鬟之外,地位最高、专管某摊事务的大丫头,如专管大娘衣裳首饰和內务传话的小玉。”
“职责是协助各自主子管理一房之事,管束手下的小丫头,与內管家、外管家对接日常事务。她们可以指派自己房內的小丫鬟和粗使婆子,也可在职责范围內,与其他房头的外房大丫鬟、小丫头协调,但无权指派內房大丫鬟,更无权直接指派其他房头的小丫头婆子,除非有老爷和大娘的明令或管家娘子协调。”“至於內房大丫鬟的月银待遇…”金釧儿接上话头,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利落,“奴婢们斗胆建议:月银定为三两整!”
月娘微微挑眉:“哦?三两?比外管家还高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