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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吏眯缝著眼,將那玉狮子马从头至尾、从蹄至鬃,细细端详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这才心满意足地捋了捋几根稀疏的山羊鬍,转过身,对著廊下负手而立、面色沉静如水的史文恭,扯开嗓子便喊,那称呼从未有过的亲热:“贤婿啊!我的好贤婿!”
“老泰山折煞小婿了。”史文恭微微欠身,声音平淡。
“誒!当得起!当得起!”王老吏脚下生风,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攥住史文恭的胳膊肘,一张老脸因激动涨得通红,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贤婿!老夫活了这六十多年,黄土埋到脖颈子了,这点子眼力价儿还是有的!西门天章大人!將这等稀世龙驹,万金难求的宝贝疙瘩,赐予贤婿你骑乘!这……这分明是把贤婿你当作腹心股肱,天大的体面!”
他喘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闪著精光:“贤婿你且想想,西门大人是何等人物?京里早就传开了,是大人物,是杀了辽兵的大豪杰!这位西门天章大人,起於州郡,不过短短数月间,便如坐了衝天炮仗,一跃擢升为五品提刑千户,执掌一路刑名!那风头之劲,权势之盛,嘖嘖!”
“这天章阁待制,如此清贵的帖职,数遍京城,两只手都能掰扯过来!贤婿能得此等贵人如此青眼相加,这前程……岂止是不可限量?那简直是……是鹏程万里!”
他越说越上劲,猛地回身,枯瘦的手指戟指向廊下自家人,带著一股得意:“你们瞧瞧!都睁开眼好好瞧瞧!我儿当初慧眼识珠,挑中了文恭这乘龙快婿,你们这几个还嫌文恭是武人出身,门户低微!如今怎样?老脸被打得啪啪响了吧?这富贵!这体面!这锦绣的前程!不都来了吗?你们这些眼皮子浅、见识短的,都给我学著点!”
他这一番话,院子里登时炸开了锅:
“爹说得再对没有了!
“妹夫(姐夫)真乃人中之龙!”
“可不是嘛!姐姐(妹妹)真是前世修来的大福分,嫁得如此良人!”
“就是就是!今日晌午在姐夫这儿叨扰的那顿席面,嘖嘖,尤其那道熊掌,燉得烂烂的,入口即化……嘶……这回可真是沾了姐夫天大的光了!”
“哎哟喂,看看这龙驹宝马!看看这齐整的宅院……西门大人待姐夫,真真儿是掏心窝子的好!没得挑‖”
七嘴八舌,奉承之声扑向史文恭。
几个半大孩子更是猴儿似的围著那匹神骏的玉狮子打转,想伸手摸又怕惊了马,只敢远远地踮著脚,发出“哇呀”“老天爷”的惊嘆。
女眷们则一窝蜂地簇拥著王氏,你拉我扯,围著她问长问短,那言语间的艷羡和巴结,热辣辣地几乎要將人融化。
史文恭垂著眼帘,这小小的庭院,此刻比那千军万马更令人疲惫不堪。
“妹夫!”那排行老大的舅兄搓著手,脸上堆著討好的笑,声音因兴奋而拔高,“今日响午在你这席面上,可真是让我等开了眼了!那燉得烂烂的熊掌,还有那……那什么“猩唇』!”
“乖乖,我在京城当铺里做了这些年,也只闻其名,从未见过真物,更別说吃了!都说那是宫里贵人和顶尖勛贵府上才有的珍饈!没成想,今日在妹夫这清河小院里,竟尝著了这等天物!妹夫,跟著西门大人,您这口福,可真是羡煞旁人了!”
“正是正是!”另一个兄弟连忙接口,唾沫星子横飞,“还有那罈子据说是陈了三十年的金华酒,那色泽,那香气!嘖嘖,小弟我有幸参加过国公府宴席,便是那里也没捨得开过这等好酒!姐夫,您这日子,真是……真是……”他搜肠刮肚想寻个贴切的词,却只憋出一句,“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啊!”眾人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目光在史文恭身上、那玉狮子马来回扫视,羡慕嫉妒几乎要从眼里淌出来。王氏站在丈夫身侧,听著娘家兄弟这毫不掩饰的艷羡之词,那份矜持再也绷不住,眉梢眼角都飞了起来,嘴角噙著压不住的得意,声音清脆地接过了话头:
“瞧哥哥们说的!西门天章大人对我家官人,那自然是没得说!视若手足,倚为心腹!这宅子、这马、这些吃用,不过是大人隨手赏下的罢了。大人常夸我家官人,武艺超群,韜略过人,乃是万中无一的將才!她顿了顿,下巴微扬,“西门大人还特意提了,过了这正月十五,便要请一位致仕归乡的翰林院老学士,亲自来给我家孩儿开蒙讲学!”
“翰林?”“天爷!”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王老吏更是激动得鬍子直抖,连声道:“了不得!了不得!贤婿!!这……这可是通天的路数啊!西门大人……大人待你,真是……真是再造之恩!贤婿!可否……可否在西门天章大人面前美言一二,让我王家这几个不成器的孙儿、外孙,也来沾沾光,旁听一二……便是站在廊下听听,也是天大的福分阿……”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伶俐的小廝跑去开门,
只见大管家来保领著玳安並三个穿著崭新的丫鬟,身后还跟著几个健壮小廝,挑著沉甸甸的担子,正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外。
“史教头!史夫人!年节下,叨扰了!”来保声音洪亮,带著恰到好处的热络与恭敬。
史文恭与王氏一见是来保管家,连忙分开眾人,快步迎上前去。
史文恭抱拳,声音沉稳:“大管家亲临,蓬蓽生辉!”
王氏也赶紧福了一福,脸上堆满了笑:“快请大管家里面吃杯热茶。”
来保却不抬脚进门,只站在那高高的门槛外,笑吟吟地拱手回礼:“不敢当,不敢当。老爷刚回府,就念叨著史教头。说年节下,府上定有亲眷走动,怕史教头和夫人忙不过来,人手不够使唤,失了体面。这不,”
他一侧身,指著身后那三个低眉顺眼、站得笔直的丫鬟,
“又让小的送三个丫鬟过来,都是王招宣郡王府里,那位金釧儿大管家,亲自调理了月余的,规矩礼数还过得去,手脚也还算麻利,给夫人搭把手,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也好让夫人省些心力。”他一挥手,那三个个丫鬟齐齐上前一步,对著史文恭和王氏盈盈下拜,口称:“见过老爷、夫人。”动作整齐,声音清脆。
不待史文恭夫妇答谢,来保又笑指著身后小廝挑著的沉甸甸担子:
“老爷还说了,年节下走亲访友,少不了些土仪野意儿应景。这些都是庄子上新送来的年货,有才打的山里獐子、麂子,风乾透了的野鸡,还有些新醃的腊肉、腊肠,时新的果子,不值几个钱,图个新鲜野趣儿,给史教头待客添个菜,也显得热闹。”
小廝们应声將那几大担子沉甸甸、散发著山野气息和腊味咸香的货物卸在门口。那分量,那鲜香,引得院內王家眾人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呼,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那红布上。